绣春心刃(2/2)
它“吃”饱了?
不,远远没有。
我能感觉到,它在我手中,传递出一种慵懒的、餍足中带着新饥渴的脉动。
它在等待下一个“契约”。
我害怕极了,想把它扔进护城河,埋进深山。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一种更强烈的、混杂着好奇和某种阴暗诱惑的情绪,就会将它压下去。
我隐约觉得,我甩不掉了。
我和它之间,那条所谓的“魂契”,已经悄然系紧。
果然,没多久,新的“机会”来了。
严嵩一党为了排除异己,罗织罪名,要构陷一位素有声望、曾上书弹劾过他们的御史大夫。
负责具体构陷文书“润色”和“证据链补充”的脏活,落到了我们北镇抚司,更具体地说,落到了我的顶头上司,一个趋炎附势的千户头上。
这位千户,平日里没少欺压我们这些下属,克扣薪饷,功劳他领,黑锅我们背。
这次构陷,他极为卖力,想要借此攀上高枝。
我看着那些被歪曲的事实,伪造的信件,想象着那位正直的御史大夫身陷囹圄、家破人亡的景象。
心底那股冰冷麻木的空洞处,一丝新的“欲念”悄然滋生。
不如……让这个助纣为虐的千户,也“突发恶疾”?
这个念头一起,手中的“嗔刃”碎片立刻传来一阵愉悦般的轻颤。
它在鼓励我。
这一次,我没有太多犹豫。
熟悉的过程,指尖血,“嗔”字,默念千户的名字,观想他如何“合理地”在构陷过程中露出马脚,引火烧身……
碎片再次发烫,刻痕蠕动。
比上一次更快,更顺畅。
三天后,千户在熬夜“完善”构陷材料时,突然发狂,将那些伪造的文书证据撕得粉碎,吞下了一大半,然后冲出衙门,在街上逢人便喊:“我造假!我陷害忠良!我是严嵩的狗!”
最后,一头撞死在了都察院门口的石狮子上。
死前,他用指甲在石狮底座上,抠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报应……借刀……”
这一次,“嗔刃”碎片薄了肉眼可见的一小圈。
而我,感觉心里更空了。
对不公的愤怒,对弱者的同情,甚至对自身处境的忧虑,都像退潮般远去。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观察和……一种对使用“嗔刃”的、病态的期待。
我隐隐明白,每次使用,它吞噬的不只是目标。
也在吞噬我作为“人”的情感,将我推向某种非人的、只余“借刀”本能的状态。
但我停不下来了。
如同染上最烈的毒瘾。
我开始主动寻找“目标”。
那些我厌恶的、挡路的、或者单纯觉得“适合”用嗔刃清除的人。
一个欺行霸市的税吏,在收税时突然将自己带来的账册点燃,扑进火堆自焚。
一个散布流言中伤同僚的小旗,在酒宴上突然割下自己的舌头,呛血而死。
一个试图勒索我的地痞,半夜梦游,自己走进结冰的河面中心,凿开冰层跳了下去……
京城里,各种“离奇自戕”事件悄然增多。
死状各异,却都透着诡异的自我毁灭意味。
民间开始有“冤魂索命”或“厉鬼借身”的流言。
锦衣卫内部也暗自称奇,但查来查去,都归结于“突发癔症”或“因果报应”。
没人怀疑到我这个终日与故纸堆为伍的、存在感稀薄的小旗官身上。
我沉浸在这种“无形杀人”的权力感中。
看着那些我厌恶的人以各种荒诞痛苦的方式消失,而我,安然无恙,甚至因为上官接连出事,机缘巧合下,竟被提拔成了试百户。
手中的“嗔刃”碎片,越来越薄,越来越小。
那个“嗔”字,却红得妖艳欲滴,仿佛有了生命,在碎片中心缓缓旋转。
我能感觉到,它越来越“满足”,也越来越“饥饿”。
它对“欲望”和“杀意”的品质,要求越来越高。
寻常的憎恨,已经难以让它“饱足”。
它开始向我传递一些模糊的、极具诱惑的意念。
指向更高、更显赫的目标……
比如,某个严嵩门下的得力干将?甚至……严世蕃?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却也让我心底那冰冷的空洞里,燃起一丝颤栗的火苗。
那将是怎样的“盛宴”?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我。
是那个老书办。
他女儿最终没能逃出京城,被袁彬死后,接管其势力的另一个恶棍强占了去,不久便郁郁而终。
老书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背佝偻得几乎直不起来。
他蹒跚着走进我的值房,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的悲哀。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用干裂的嘴唇,嘶哑地说:
“白大人……袁彬,张千户,王税吏,赵小旗……都是你做的,对么?”
我心中巨震,脸上却努力维持平静。
“老人家,你说什么胡话?那些人都是……”
“都是自己找死。”老书办接过话头,声音像锈铁摩擦,“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铁灰色碎片!
只是形状略有不同,更宽短一些,像一片畸形的鳞甲。
上面也有刻痕,中心也是一个字,但不是“嗔”,而是一个“痴”!
“这……”我目瞪口呆。
“四十年前,我在 archive 库最深处的夹墙里,也发现过一个羊皮袋。”老书办缓缓说道,眼神飘向远方,“里面是‘痴刃’。那时,我恨一个强占我祖田的族叔……”
他的故事,与我如出一辙。
用“痴刃”除掉了族叔,代价是逐渐失去对亲情、对故土的眷恋,变得冷漠孤僻。
他很快发现了这碎片的可怕,试图摆脱,却发现已深陷其中。
直到他目睹后来者——那个胡主事,使用了“嗔刃”。
“我查过很多尘封的卷宗,问过一些快入土的老宦官。”老书办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这种东西,可能不止‘嗔’、‘痴’……”
“‘贪’、‘慢’、‘疑’……或许都有。它们像种子,散落在宫闱和衙署最阴暗的角落,等待心怀强烈单一欲念的人去发现,去‘使用’。”
“它们吞噬‘七情’、‘六欲’,吞噬‘人性’,滋养自身。使用者越用越非人,最后……”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这里,会彻底变成一片冰冷的、只适合它们‘居住’的荒原。然后,它们会寻找下一个宿主,或者……聚合。”
“聚合?”我心头一紧。
“这只是我的猜测。”老书办看着手中和他的“痴刃”,“当这些‘刃’片吞噬足够多的人性,变得足够‘强大’和‘饥饿’,它们会不会彼此吸引,重新……拼合成一件完整的、更恐怖的‘东西’?”
“一件能直接撬动人心最深黑暗,引发大规模疯狂、自毁的……‘魔兵’?”
我遍体生寒。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我这些日子,不是在“借刀杀人”。
我是在喂养一个古老的、以人性为食的恐怖存在!
甚至可能在帮助它“复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涩声问。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快控制不住它了,它也在影响你,让你想动更不得了的人。”老书办看着我,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那是深深的怜悯。
“孩子,收手吧。趁你心里还剩点东西没被吃光。把它封起来,埋到最深最远的地方,永远别再碰。”
“否则……下一个彻底消失的,就是你自己。而且,你可能在无意中,打开远比个人生死更可怕的……祸端。”
他把他的“痴刃”碎片,轻轻放在我桌上。
“我的‘痴’念,早已被吃干抹净。这块碎片,也几乎耗尽。它对我没用了。给你,或许……你能找到办法。”
说完,他佝偻着背,慢慢走了出去,消失在档案库深长的阴影里。
我呆坐了很久。
看着桌上并排的两块碎片——“嗔”与“痴”。
它们静静躺着,但在我感知中,它们之间仿佛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引力”!
它们在彼此吸引!
老书办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不能让它们聚合!
更不能让其他碎片也被找到、被使用!
我必须阻止!
我找来一个铅盒,将两块碎片放入,又用朱砂混合我自己的血(不知有无用,求个心安),在盒盖上画满我能想到的所有镇邪符箓。
然后,我趁着夜色,带着铅盒,骑快马出城。
我要把它扔进西山最深的、传说有龙脉镇压的寒潭里!
一路疾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终结这一切!
就在我接近寒潭,下马步行至潭边,准备将铅盒投入那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潭水时。
怀里的铅盒,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烫得我几乎拿不住!
盒盖上的血朱砂符箓,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变黑、消融!
“砰!”
盒盖猛地炸开!
“嗔”与“痴”两块碎片,悬浮在半空!
它们发出低沉诡异的共鸣,表面的刻痕疯狂蠕动,放射出暗红与惨白交织的邪光!
两块碎片,开始缓缓靠拢,边缘扭曲,变形,竟似要……拼接在一起!
与此同时,我心中被压抑许久的、对严世蕃乃至更高位置的疯狂野心和杀意,被这邪光一照,如同浇了滚油的野火,轰然爆发!
不可抑制!
“不——!”我嘶声大吼,想扑上去分开它们。
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块碎片,终于“咔”地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组成了一柄更宽、更诡异、形状难以形容的……残刃!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百倍、冰冷邪恶百倍的意志,从那拼接的残刃中爆发出来!
它不再满足于传递模糊的意念。
一个直接、贪婪、充满无尽饥渴的声音,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不够……远远不够……”
“更多的‘刃’……更多的‘人性’……”
“找到它们……聚合……完整……”
“然后……翻转这个世界……让所有人心底的‘刀’,都为自己而舞……”
残刃邪光一闪,化作一道灰线,猛地钻回了我的怀中!
直接烙在了我胸口的皮肤上!
形成一个冰冷刺骨、不断散发明暗光芒的复合印记——“嗔痴”!
剧烈的痛苦和一种彻底被掌控的绝望,席卷了我。
我明白,我已经不是“借刀”者。
我成了“刀”的一部分。
成了它寻找其他碎片、继续吞噬人性的……活体坐标与容器。
我看着寒潭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唯有胸口那“嗔痴”印记,在幽幽发光。
我调转马头,缓缓向京城方向走去。
不是回家。
是去寻找。
寻找散落在宏大宫廷、幽深衙署、甚至繁华市井角落里的,其他“贪”、“慢”、“疑”的碎片。
去帮助这古老的“魔兵”,完成它的拼图。
而我的故事,或者说,我这具躯壳的旅程,或许刚刚开始。
也可能,早已在第一个“借刀”契约订立时,就已经结束了。
京城,依然在沉睡。
无数欲望在其中滋生、交织、碰撞。
每一颗被黑暗欲念占据的心,都可能成为下一片“刃”的沃土。
而我,正行走其间。
一个披着人皮的,
觅食的,
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