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纸遗照(1/2)

我是徐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他们叫我福贵。

这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福气,活得长久。

现在想想,这名字真是天底下最恶毒的诅咒。

我家祖上闹过长毛,逃难到这南方小镇,用剩下的家底开了间小小的纸扎铺,专做死人生意,寿衣、纸人、金银元宝,还有给死人糊窗户、裱墙用的那种特别厚实、吸水性好的“寿纸”。

我爹接手铺子时,已经是民国了。

他手艺好,人也活络,铺子勉强能糊口。

我娘死得早,我爹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

记忆里,他总是沉默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糨糊、颜料和旧纸张的霉味。

他很少笑,眼神总是沉沉的,看着我的时候,尤其如此。

好像我不是他儿子,是件需要仔细打量、小心处置的易碎品。

我们铺子后院,有一间上了重锁的仓房,从来不许我进去。

爹说里面堆着祖传的老纸,受不得潮,见不得光。

我也没多想,小孩子的好奇心,很快就被镇上的热闹和田野里的蚂蚱吸引走了。

我像所有野孩子一样长大,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虽然家里做死人生意,被别的孩子嫌晦气,但我自己活得没心没肺。

直到我九岁那年夏天。

我和镇东头的狗蛋打架,被他推下水渠,磕破了后脑勺,流了很多血。

被人捞起来时,已经没气了——至少当时摸我鼻息的老郎中是这么说的。

我爹听到消息,手里的糨糊碗摔得粉碎。

他没有像别人爹娘那样扑上来哭天抢地。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白得像他手里最好的“寿纸”。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那间从来不许我进的仓房。

过了很久,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小卷颜色异常暗黄、边缘毛糙的旧纸。

纸上似乎有模糊的图案,但看不真切。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关紧了房门。

据后来在门缝里偷看的邻居说,我爹用一把特制的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掌心,让血滴在一个小瓷碟里。

又用毛笔,蘸着那血,在那卷旧纸上,颤巍巍地写了些什么。

不是字,像是……画了个人形?

很简陋,头,身子,四肢。

然后,他把那纸卷,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我血肉模糊的后脑伤口上。

神奇的是,血立刻止住了。

更神奇的是,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开始发凉的我,胸口竟然又慢慢有了微弱的起伏!

我活过来了。

镇上的人都说是奇迹,说我爹爱子心切,感动了天地。

只有我爹,在我醒来后,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更阴沉了。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害怕,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沉重。

“福贵,”他第一次用那么严肃的语气跟我说话,“从今天起,离水远点,离高的地方远点,离一切可能伤着你的东西,都远点。”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告诉别人。记住,你只是运气好,磕晕了。”

我懵懂地点头,后脑勺的伤口一点也不疼了,甚至摸上去,只有一层光滑的、像是结了很久的厚痂的触感。

几天后,痂脱落了。

伤口处,皮肤完好如初。

但仔细看,能看见一片极淡极淡的、暗黄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微微凸起,像一块……长进了肉里的旧纸?

我问我爹,他脸色大变,厉声呵斥我别瞎想,那是伤疤,以后会慢慢消。

可那块“纸疤”,从来没消过。

而且,从那以后,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我总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黄色的混沌里。

四周漂浮着许多模糊的影子,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觉到它们很悲伤,很……“旧”。

它们无声地围着我,伸出手,好像想触摸我,又好像想把我拉进那片混沌深处。

每次梦醒,我都一身冷汗,心跳得厉害。

更怪的是,我发现自己对店铺里那些新纸扎、新“寿纸”,越来越没感觉。

反而对角落里堆积的、沾染了灰尘虫蛀的旧纸货,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凑近去闻那股霉味,心里会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爹看到我这样,眼神里的忧虑一天比一天重。

他开始频繁地进出那间锁着的仓房,每次出来,脸色都更憔悴一分,身上那股旧纸张的霉味也愈发的浓,浓得几乎盖过了他活人的气息。

我十八岁那年,爹给我说了门亲事。

是邻镇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叫家珍,模样周正,手脚勤快。

爹说,成了家,我或许就能“定”下来。

成亲那天,很热闹。

爹喝了不少酒,脸上难得有了点血色,但眼神始终飘忽,不时看向那间锁着的仓房。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

我带着酒意,迷迷糊糊起来解手。

路过仓房时,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却又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纸张。

还有爹压抑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的嘀咕声。

“……快了……就快了……再等等……”

鬼使神差地,我凑近门缝。

里面没有点灯,但借着仓房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的惨淡月光,我看到了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爹背对着门,跪在地上。

他面前摊开着那卷救我时用过的、颜色暗黄的旧纸。

但此刻,那纸上不再空白模糊。

上面用暗红色的、干涸血迹般的颜料,画满了东西!

是一个个人形!

大大小小,姿势各异,密密麻麻!

每个人形旁边,都标注着小小的字,墨色新旧不一。

我拼命睁大眼睛,辨认出最近的一个,旁边写着:“庚午年七月初九,落水,丙辰纸补。”

庚午年?那不就是我落水那一年?

丙辰纸?

再看其他人形旁边的标注:

“甲子年腊月廿三,坠井,乙卯纸补。”

“戊辰年重阳,惊马踏伤,甲寅纸补。”

……

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那个,竟然是光绪年间!

而且,所有人形,都用极细的、血红色的线,连接向纸中央一个稍大些的、轮廓与我极其相似的人形!

那个“我”的胸口位置,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寿”!

而在“寿”字周围,密密麻麻写满了更小的字,都是日期和事件,有些墨迹极新,像我成亲的日子,也被记录了上去!

爹用他那只干枯的手,抚摸着我落水那个人形旁边的“丙辰纸补”几个字。

嘴里喃喃:“丙辰年的纸……快用完了……得找新的‘补纸’了……”

“新媳妇……新媳妇的‘生气’旺……也许能……”

他猛地回头,似乎感觉到了门外的窥视!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逃回新房,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一夜,我搂着熟睡的家珍,睁眼到天亮。

浑身冰冷。

我明白了。

我不是运气好。

我的“活着”,是用别的东西“补”出来的!

是用那所谓的“丙辰纸”、“乙卯纸”……用那些标注着不同年份的、诡异的“纸”,一次次从鬼门关“补”回来的!

而那些纸,显然不是普通的纸!

它们需要“补”?

用什么“补”?

爹说的新媳妇的“生气”……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不敢问爹,甚至不敢看他。

我变得沉默寡言,尽量躲着他。

家珍是个好女人,温柔体贴,很快有了身孕。

爹得知后,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对家珍异常和蔼,时常嘘寒问暖,还破例让她进了几次铺子前堂帮忙。

但我注意到,他看家珍肚子的眼神,总带着一种隐秘的、评估般的打量。

像是在看一件……材料?

家珍临盆那晚,难产。

接生婆忙活了半夜,汗如雨下,出来说怕是大小难保。

我急疯了,跪在地上求菩萨。

爹却异常镇定。

他把所有人都赶出产房,只留自己和那个快累瘫的接生婆。

他反锁了房门。

我在门外,听着家珍越来越弱的呻吟,心如刀割。

忽然,产房里传来接生婆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没了声音。

然后是一片死寂。

过了不知多久,门开了。

爹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襁褓,脸色灰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是个儿子。”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家珍……累了,睡了。”

我冲进产房。

家珍躺在床上,面无血色,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真的像是睡着了。

接生婆歪倒在墙角,眼睛圆睁,满脸惊恐,已经没了气息,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带血的剪刀。

而家珍的枕边,放着一小片颜色新鲜些、但依然透着暗黄的碎纸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大张的纸上撕下来的。

纸上用淡红色的、像是稀释过的朱砂,画了一个蜷缩的婴儿形状。

我颤抖着抱起儿子。

孩子很瘦小,哭声像猫叫。

但在他的左耳后,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和触感……和我后脑勺那块“纸疤”,一模一样!

暗黄,微凸,像长进了肉里!

我猛地看向爹。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抱着襁褓,默默走了出去。

那一晚,我守着昏睡的家珍,看着儿子耳后的“纸疤”,又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们父子俩……都是“补”出来的?

家珍第二天醒了,身体极其虚弱,对生产那晚的事记忆模糊。

她只记得剧痛中,好像看到公公拿着一张很大的、发黄的纸,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儿子取名叫有庆,爹起的,说庆幸母子平安。

可我心里知道,没什么平安。

只有更深的、我看不透的恐怖。

爹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得厉害,身上那股旧纸霉味浓得几乎让人作呕。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仓房里。

偶尔出来,眼神浑浊,看我和有庆时,那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像是在看两件……快要耗尽材料的旧货?

有庆三岁那年,镇上闹时疫。

很多孩子发烧拉肚子,有庆也没躲过。

郎中看了,开了药,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小脸蜡黄,奄奄一息。

爹这次没有犹豫。

他把有庆抱进仓房,锁上门。

我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有庆微弱的哭声,然后是爹低低的、古怪的吟唱,还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许久之后,门开了。

有庆睡着了,呼吸平稳,烧退了。

但在他右脚的脚背上,又多了一块新的、暗黄色的“纸疤”!

而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佝偻得几乎直不起来,走一步喘三下。

他看着有庆脚背的“纸疤”,又看看我,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

“福贵啊,”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壬申纸’……是最后一点了……”

“咱家存的‘补寿纸’……快用尽了。”

“以后……你们爷俩……得靠自己‘挣’了……”

说完这话没几天,爹就死了。

死在那间仓房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卷画满了人形、标注着无数日期事件的暗黄旧纸。

纸卷摊开一部分,我看到在我那个“寿”字人形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小字:“癸酉年四月,时疫,壬申纸补。”

而爹自己的那个人形,早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旁边标注着:“光绪廿八年,早夭,甲辰纸补未成。”

光绪廿八年?爹不是一直活到现在吗?

甲辰纸补未成?什么意思?

难道爹……早就该死了?

是用了某种方法,强行“补”活到了现在?

而现在,“补纸”耗尽,他再也“补”不动了?

我处理爹的后事时,打开了那间神秘的仓房。

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祖传老纸。

只有靠墙几个空荡荡的、落满灰尘的旧木架。

地上,散落着一些颜色各异、但都晦暗陈旧的碎纸片。

有的上面有模糊的图案或字迹。

在墙角最深处,我找到了爹一直抱着的那卷旧纸的全貌。

展开后,巨大的一张,几乎铺满半间屋子!

纸色暗黄,质地诡异,非布非革,沉重异常。

上面除了我之前看到那些,还有更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形和标注!

最早能追溯到明朝!

所有标注,都围绕着纸中央那个最大的、代表“徐氏血脉”的扭曲人形。

无数血红色的细线,从历代先祖那些或完整、或残缺、或标注着“某纸补”的人形上延伸出来,像蛛网,又像血管,最终汇聚到中央那个“寿”字上。

而在“寿”字下方,最新的一笔,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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