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纸遗照(2/2)
“徐福贵,庚申年三月初七,殁。”
旁边空着,没有“某纸补”的标注。
庚申年?三月初七?
那不就是……明天?!
我浑身发抖,纸卷从我手中滑落。
所以,爹死了,“补寿纸”用尽了。
我的“寿”,也到头了?
明天,我就会死?
我看着纸上那冰冷的判决,又看看懵懂玩耍的有庆,看看病弱憔悴的家珍。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恐惧,混合着爹临终那句“得靠自己‘挣’了”,在我心里疯狂翻腾。
“挣”?怎么挣?
像爹那样,去“补”?
用什么“补”?
我的目光,落在了仓房地上那些散落的、颜色各异的碎纸片上。
一个疯狂而邪恶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
爹能用那些“补寿纸”,一次次从死亡手里把我们“补”回来。
那这些碎纸片……是不是也是某种“材料”?
如果……如果我能找到使用它们的方法……
是不是就能“挣”来新的“寿”?
为了家珍,为了有庆,也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我开始疯狂研究那卷巨大的“寿纸”,研究上面每一个标注,每一种“纸”的名称,每一次“补”的时机和方式。
我发现,“补寿”似乎需要几个条件:特定的“纸材”(对应不同天干地支年份),强烈的“生机”作为引子(比如我落水时的濒死,家珍生产时的血气),以及……执行者(爹)的某种“联系”和“代价”。
现在,执行者是我了。
“纸材”……地上这些碎片,或许能用?
“生机”……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
镇上的时疫还没完全过去,偶尔还能听到谁家又死了人。
那些将死未死之人……是不是最好的“生机”来源?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但求生的欲望,像野火一样烧掉了那点残存的良知。
那天下午,镇上卖豆腐的老杨头不行了,家人正准备后事。
我鬼使神差地,揣着一小块颜色暗红、像是浸过血的碎纸片,去了他家。
借口悼念,靠近了老杨头的病榻。
他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我趁人不注意,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抹在那碎纸片上,然后学着记忆中爹的样子,心中默念老杨头的名字,观想他的“生机”流向我自己。
然后,将纸片悄悄塞进了老杨头的寿衣口袋。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完全是瞎试。
做完这一切,我匆匆离开,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夜里,我做了更清晰的梦。
还是那片暗黄色的混沌。
但这次,我“看”到老杨头那个模糊的影子,被几条血红色的细线缠住,一点点拖向混沌深处,而其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顺着一条线,流向了……纸中央那个代表我的“寿”字人形!
第二天,老杨头死了。
而我,安然度过了“庚申年三月初七”。
我没有死!
那个标注着我死亡日期的字迹,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我。
成功了?虽然极其微弱,但我真的“挣”来了一点“寿”?
用别人的死?
我成了和爹一样的人?
不,爹是用“存纸”补自己家人。
而我,是在用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
可我没得选!
为了活下去,为了家珍和有庆,我必须继续!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试验。
寻找那些注定将死、无人关注的边缘人:流浪汉,孤寡老人,重病无救的穷人……
用仓房里找到的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碎纸片,尝试“嫁接”他们的“死气”或残存“生机”。
有时成功,我就能明显感到身体轻快一些,纸上我的“死期”会模糊或推迟。
有时失败,则毫无变化,甚至我会难受好几天。
我越来越熟练。
也越来越不像人。
我能隐约“感觉”到周围人“寿数”的厚薄,像猎食者嗅到猎物的气息。
家珍的身体一直没大好,总是病恹恹的。
有庆渐渐长大,很懂事,但体质似乎比一般孩子弱。
我心里清楚,他们身上那些“纸疤”,就像一个个漏洞,在不断漏走他们的“生气”。
而我每一次成功的“补寿”,虽然续了我的命,似乎也加剧了他们生命的流逝。
这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但我停不下来。
就像染上最深的毒瘾。
死亡的恐惧,和对“活着”的贪婪,驱动着我。
我用各种手段,“挣”来了十几年额外的“寿”。
纸卷上,我的“死期”被一次次涂改,推后。
而我周围的人,那些被我“借”过寿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
镇上开始有流言,说徐家纸扎铺邪性,靠近了折寿。
我充耳不闻。
直到那年,有庆十三岁。
他去山上捡柴,被一条罕见的毒蛇咬了。
抬回来时,整条腿乌黑肿胀,郎中摇头。
家珍哭得晕过去。
我看着他青紫的小脸,心如刀绞。
仓房里,能用的碎纸片几乎没有了。
唯一看起来可能有点效用的,是一张巴掌大、颜色灰败、布满虫洞的破纸,上面有个残缺的孩童涂鸦。
我别无选择。
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咬破指尖,血抹纸片,默念,观想……
然后将纸片按在有庆被咬的伤口上。
这一次,异变陡生!
那灰败纸片刚一接触有庆的皮肤,立刻像活物一样,死死“吸”了上去!
有庆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被咬伤口处的黑血,连同他腿上的血肉,甚至骨头,都仿佛被那纸片疯狂抽取、吞噬!
纸片迅速变得饱满、湿润,颜色转为一种诡异的黑红!
而有庆的身体,则像泄了气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
“不——!”我扑上去想撕开纸片。
但纸片已经“长”进了他的皮肉,撕开的地方,露出下面同样在枯萎、纤维化的肌肉和骨骼!
“爹……疼……”有庆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痛苦和不解,最后的光芒迅速熄灭。
短短十几息,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在我眼前,被那诡异的纸片吸成了一具裹着层皮的干尸!
纸片饱饮了生命,从有庆身上脱落,飘落在地。
它变得厚重,光泽诡异,上面那个残缺的孩童涂鸦,此刻清晰起来——赫然是一个哭泣的、被绳索捆绑的婴儿形象!
我瘫倒在地,看着有庆的干尸,又看看那邪恶的纸片。
浑身冰冷,血液都凝固了。
这不是“补寿”。
这是……献祭!
用至亲血脉的鲜活生命,进行最彻底的掠夺!
爹从来没用过这种方法。
他用的“补寿纸”,虽然诡异,但似乎只是“转移”或“借用”将死之人的残余。
而这灰败纸片……是直接“吞噬”活人生机!
我颤抖着捡起那变得邪恶的纸片。
一股汹涌的、冰冷的、充满了年轻生命力的“生机”,顺着我的手,蛮横地冲进我的身体!
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岁!精力充沛,耳目清明!
但同时,一种更深沉的、来自灵魂层面的冰冷和空洞,也随之蔓延开来。
我“看”到纸卷上,我的“寿”字人形,骤然明亮了许多,线条都粗壮了一圈。
而有庆那个人形,则彻底黯淡、碎裂,化为一小团污迹。
“不……不应该是这样……”我喃喃自语,巨大的悲痛和罪恶感几乎将我淹没。
可心底那丝因“年轻”而带来的窃喜,又如毒草般滋生。
我亲手杀了我的儿子。
用最邪恶的方式。
为了……活下去。
家珍经受不住这个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去了。
临死前,她抓着我的手,眼神涣散,低声说:“福贵……别再……‘补’了……那不是活……是……”
话没说完,她就断了气。
眼睛没有闭上,直直地看着屋顶,空洞,绝望。
镇上的人都说,徐家遭了报应,绝后了。
只剩我一个孤老头子,守着阴森的纸扎铺。
我成了真正的“福贵”,长寿,却孤绝。
我烧掉了那间仓房,烧掉了大部分碎纸和那卷巨大的“寿纸”。
只留下了那张吞噬了有庆的、变得邪恶厚重的黑红纸片,和有庆干枯的左脚——上面还连着那块“壬申纸补”的纸疤。
我无法摆脱它。
它像毒品,像我新的心脏。
每当我觉得衰老、疲惫、濒临死亡时,只要触摸它,就能汲取一丝那股被封存的、有我儿子生命力的“生机”,继续苟延残喘。
我知道,我在滑向更深的深渊。
这纸片需要“喂养”。
有庆的生命力,终有一天会耗尽。
到时,我该怎么办?
去找下一个“祭品”?
我浑浑噩噩地活着,像一具行走的、贪婪的僵尸。
直到那个傍晚,一个外乡的年轻货郎,因为错过了宿头,来我的纸扎铺借宿。
他很健谈,说起家乡的妻儿,眼里有光。
夜里,他睡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摩挲着那张黑红纸片。
纸片传来熟悉的、细微的饥渴脉动。
它“嗅”到了新鲜的、旺盛的生机。
我看着货郎房间透出的微弱灯光。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一个声音在我心底疯狂叫嚣:“抓住他!用他!你就能再活几十年!”
另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哭泣:“那是别人的儿子……像有庆一样……”
我颤抖着,挣扎着。
最后,求生的本能,压垮了一切。
我拿着纸片,像幽灵一样,走向那个房间。
手里,还提着有庆那只干枯的、带着纸疤的左脚。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货郎年轻熟睡的脸上。
那么平静,那么……充满生机。
我举起手中的黑红纸片,对准了他的心口。
纸片兴奋地颤抖着,上面的婴儿图案仿佛在无声尖笑。
就在我要按下去的瞬间。
货郎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惊醒的迷茫。
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纸片和有庆的残肢,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非人的弧度。
“找到你了,‘寿纸’的宿主。”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苍老、沙哑,充满无尽的贪婪。
“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甲辰纸’。”
“你爹当年‘补’未成的那个。”
“现在,我来取走,‘徐氏血脉’最后这点……存货了。”
他(它)的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抓向我,而是抓向了我手中那张黑红纸片,以及有庆的残肢!
我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货郎”的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电路板般交错纠缠的暗黄色纸纤维。
以及,他(它)眼中,那和我爹临终前一样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
饥饿。
原来,从来就没有侥幸的“活着”。
只有一代代传递的,
以血脉为薪柴的,
无尽“补寿”。
而我,
是最后一根,
即将燃尽的,
纸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