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命膳帖(1/2)

我是大明嘉靖年间,京城南城兵马司底下一个小小的仓廪吏,名叫石崇,父母盼我富足,实则穷得叮当响。

我的差事是看守一座存放陈年税粮、几近废弃的旧仓,清闲,但阴冷,常年弥漫着一股谷物腐烂混合着老鼠屎尿的怪味。

仓廪对面,隔着一道污浊的水沟,有间不起眼的铺面,门脸窄小,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两个模糊的字:“血膳”。

铺主姓许,人称许三观,是个干瘦精悍的中年人,眼神总是亮得有些过分,像两簇烧得太旺的炭火。

他这铺子,只卖一种东西:血豆腐。

不是寻常的猪血鸭血,据他说,是“秘法特制”,用料极讲究,每日只做一板,售完即止。

起初,没人当回事。

这穷街陋巷,谁有闲钱吃这精细玩意儿?

但渐渐地,怪事传开了。

先是码头扛大包的鲁大脚,累吐了血,大夫说伤了根本,活不过半年。

他穷得叮当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许三观一块血豆腐,炖了汤喝下。

不出三日,竟能下床走动了!半月后,又能扛包了,力气比从前还大些,只是脸色总透着一种不健康的潮红,眼珠子也更亮了些。

接着是东街唱曲的盲女小桃红,得了痨病,咳得奄奄一息。

不知谁给她弄了块血豆腐,吃了没几天,咳嗽竟止住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甚至那盲了多年的眼睛,据说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光影了。

更奇的是西市那个败光了家产、瘦得像鬼的败家子胡公子,吃了许三观的血豆腐后,不但精神焕发,还时来运转,竟在赌场连赢数把,赎回了祖宅。

这下子,“血膳”许三观的名头响了。

都说他那血豆腐是“吊命仙丹”、“转运神物”。

达官贵人固然不屑来这腌臜地方,但南城三教九流、走投无路之人,却把许三观的小铺门槛都快踏破了。

价钱也水涨船高,从最初的几个铜板,涨到了一两银子一块,还得看许三观脸色,他愿意卖才行。

我因为守着对面的仓廪,时常能看到许三观。

他总是在天不亮时,铺子后门就飘出熬煮东西的奇异香气。

那香气很怪,浓郁、腥甜,带着一丝铁锈味,却又奇异地勾人食欲,闻久了,会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快。

他本人,却越来越瘦,眼眶深陷,但那双眼里的炭火,却烧得越来越旺,看人时,像能直接看到你骨头缝里去。

我曾好奇问过他,血豆腐到底用的什么血,这般神奇?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石兄弟,这可不是普通的畜生血。是‘心尖血’,得是活物情急拼命时,那一口冲顶的热血,才够劲道,能补人亏损的‘生气’。”

他说得玄乎,我半信半疑。

但看他铺子生意越来越好,自己也有些心动。

我虽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但薪俸微薄,老母多病,妻子体弱,日子过得紧巴巴。

若这血豆腐真能强身健体,甚至改改运道……

我攒了半个月的饭钱,咬牙买了一小块。

许三观收钱时,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些不舒服,像是估量,又像是……怜悯?

“石兄弟,头一回吃,量要少,慢点品。”他叮嘱一句,用油纸仔细包了,递给我。

那血豆腐颜色暗红发黑,质地紧实,摸上去冰凉滑腻。

回家按他说的,用清水加姜片炖了。

汤色很快变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那股奇异的腥甜香气弥漫开来。

我舀了一小勺汤,抿了一口。

味道……难以形容。

极鲜,鲜得霸道,直冲天灵盖,但鲜过后,是更浓的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的涩味。

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很快流遍全身,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多日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陡长,看东西都格外清晰。

果然神效!

我把剩下的汤和豆腐都吃了。

那一夜,我睡得极沉,一个梦都没有。

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老母和妻子也说我脸色好了不少。

我心中暗喜,觉得这钱花得值。

可好景不长。

过了七八天,那种精力充沛的感觉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空虚感。

不是饿,不是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缺”。

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看什么都提不起劲,唯有想起那血豆腐的奇异滋味和服用后的舒泰感时,心里才会猛地一抽,涌起强烈的渴望。

像酒鬼犯了酒瘾,烟鬼犯了烟瘾。

我忍了几天,那“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抓心挠肝,坐立不安。

甚至夜里开始盗汗,梦见自己泡在一锅温热的、暗红色的汤里,无数细小的触须从汤底伸上来,缠住我,往我皮肤里钻。

我终于忍不住,又去找许三观。

他看到我,毫不意外,仿佛早就等着。

“石兄弟,来了?”他笑容里多了一丝了然的意味,“‘膳’劲儿过了吧?这东西,补是补,就是……有点‘费神’。得常补,才能稳住。”

我又买了一块。

这次,他没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往后,量恐怕得慢慢加上去。”

果然,第二块血豆腐的效果,持续时间更短。

而那种事后的“空虚”和“渴望”,却来得更猛,更烈。

我成了“血膳”的常客。

工钱大半都填了进去。

身体似乎比以前强壮些,但心里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我发现,常来光顾的熟客,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神情:亢奋后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饥渴。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在铺子外排队时,很少交谈,只是用那种空洞又急切的眼神互相打量。

许三观越来越神秘。

他不再亲自接待所有客人,雇了个木讷的哑巴伙计在前面张罗。

他自己则时常闭门不出,后院的熬煮声却日夜不息,那股腥甜香气越来越浓,几乎笼罩了整条街巷。

甚至开始有野猫野狗莫名失踪。

邻居有闲言碎语,但许三观的“血膳”效果实在诱人,且他为人“规矩”,从不多事,也就没人深究。

直到那天,码头的鲁大脚出事了。

他在扛一包极重的南洋香料时,突然狂性大发,力大无穷,将几个上前帮忙的工友都甩了出去,然后徒手撕开了那包香料,把头深深埋进去,疯狂地嗅吸,最后竟大口嚼吃起来!

等人将他制住,他已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浑身皮肤赤红,血管根根暴起,像要炸开。

抬回家后,当晚就死了。

死状极惨,七窍流血,身体却异常饱满,像吹胀的气球。

验尸的仵作私下说,他血液浓稠得不像话,颜色暗得发黑,骨髓都干涸了。

有人说他是中了南洋香料的邪毒。

但我知道,鲁大脚是“血膳”最早、也吃得最凶的顾客之一。

他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熟客间引起了隐秘的恐慌。

许三观却稳如泰山。

他只在铺门口贴了张纸条:“血膳大补,过犹不及。客官自重。”

轻飘飘一句话,把干系推得干干净净。

可“血膳”的诱惑太大,恐慌很快被更强烈的渴望压过。

客人依旧络绎不绝。

我也一样。

虽然害怕,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缺”感发作起来,比死还难受。

我只能不断加大“剂量”,用更多的血豆腐,去填补那个似乎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我的积蓄很快见底。

开始典当东西,妻子陪嫁的银簪,老母压箱底的铜锁……

家里怨声载道,我却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暗红色的血豆腐。

许三观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同。

不再是估量或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慈祥?或者说是饲养员看着养肥了的牲畜般的满意。

一天,他破例请我进铺子后堂。

后堂比想象中宽敞,却异常阴冷。

正中是一口巨大的、从未见过的黑色陶瓮,瓮下炭火幽幽,瓮口盖着厚重的木盖,但那股熟悉的、浓烈百倍的腥甜气,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四周墙壁上,挂着许多晾干的、形状古怪的植物和某些动物的部件,我都不认识。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墙角一个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罐口贴着红纸,写着字。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瞥见最近一个罐子上写着:“甲字七号,码头鲁,精气尚存三,可入‘壮力膳’。”

鲁?鲁大脚?!

“精……精气?”我声音发颤。

许三观笑眯眯地给我倒了碗黑乎乎的茶,自己坐在那张油腻的方桌旁。

“石兄弟,坐。看你也是老主顾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这‘血膳’,补的不是气血,是‘生气’,是‘命源’。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是‘生基’。寻常损耗,五谷杂粮能补。但大病、大亏、或是想逆天改运,就得用非常之法,补非常之基。”

“你这血豆腐……”

“不是猪羊血。”许三观打断我,眼睛亮得骇人,“是‘人膳’。”

我手一抖,茶碗差点脱手。

“别怕,不是杀人取血。”他摆摆手,“是‘取用’。像鲁大脚那样的,他本就亏空得厉害,全靠‘血膳’吊着。‘血膳’给了他力气,给了他运道,但也像钩子,钩住了他的‘生基’。他吃得多,钩子就下得深。等他底子彻底被榨干,钩子一收,他那点残余的‘生气’和‘命数’,自然就……归瓮了。”

他拍了拍那口黑色巨瓮。

“回来,做成下一批‘血膳’,供养其他需要的人。这叫……循环,物尽其用。”

我听得毛骨悚然,浑身冰凉。

所以,我们吃下去的,不仅是某种邪物。

还是前一个食客被榨干后剩余的“生命”?

我们是在吃……“人”?

“为、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牙齿打颤。

“因为你是明白人。”许三观凑近,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那股甜腥味,“而且,你‘吃’得差不多了。钩子,也快下到底了。”

他指了指墙角另一个空陶罐,上面已经贴好了红纸,墨迹未干:“丙字十一号,仓吏石……”

后面该写什么?精气残存?可入何膳?

我猛地站起,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

那“空虚”感,此刻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任何一次都猛烈!

“别急,石兄弟。”许三观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还有个法子。你不想像鲁大脚那样,被榨干收走吧?你还有老母妻子要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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