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命膳帖(2/2)
“什……什么法子?”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帮我。”他笑容扩大,“你这差事,守着旧粮仓,僻静,好办事。帮我……‘进货’。”
“进……货?”
“对。”他眼神阴冷下来,“总有些无人在意的流民、乞丐、独身的外乡人……‘生气’虽杂,但量足。引他们来,或者,告诉我他们在哪儿。剩下的,你不用管。”
“这‘血膳’的买卖,不能只靠熟客自然耗尽,太慢。得有点……新鲜的‘底料’,才能做出更上等的‘膳’,卖更好的价钱。你我合作,你得‘膳’续命养家,我得料扩大营生。如何?”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许三观不是医者,不是厨师。
他是一个以“补命”为饵,以“血膳”为钩,收割人命、循环利用的……
恶魔!
而我,早已是他网中的鱼,钩上的饵。
现在,他要我变成他手里的钩子。
去钓别的鱼。
我心中充满恐惧、恶心和绝望。
我想拒绝,想大喊,想揭露这一切。
可那股噬心的“空虚”和渴望,让我浑身发软,喉咙发紧。
我想起病弱的老母,想起憔悴的妻子,想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薪俸……
许三观静静等着,像毒蛇等着青蛙做出最后的挣扎。
最终,我点了点头。
极轻微,却重若千斤。
许三观笑了,递过来一小包东西,比平时的血豆腐更小,颜色更深,近乎紫黑。
“这是‘订金’,‘老料’熬的,劲足,能顶好些天。事成之后,还有更好的‘新料’。”
我颤抖着接过。
那晚,我吃了那“订金”。
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全身,精力澎湃,甚至生出一种能掌控一切的错觉。
但心底最深处,一片冰冷。
我知道,我完了。
我成了许三观的同谋,成了这“人膳”循环的一部分。
我开始利用职务之便,在旧仓廪附近物色“目标”。
一个冻饿倒毙的流民,被我悄悄指给了许三观的哑巴伙计。
一个独自南下的年老货郎,在仓廪屋檐下避雨时,被我“热情”地指了条“近路”,通向许三观铺子后的死胡同。
……
每一次,我都得到一份“特供”的血豆腐,品质更好,效力更持久。
许三观对我的“工作”很满意。
我的“空虚”感被暂时压制,家里甚至因为卖“消息”得了点许三观赏的碎银,日子似乎好过了一点。
但我夜夜噩梦。
梦见那些被我指路的人,变成一罐罐贴着红纸的陶罐,在许三观的后堂里整齐排列。
梦见鲁大脚七窍流血的脸,在黑暗中对我无声咆哮。
梦见自己也变成一罐,被摆在架子上,标签写着:“仓吏石,叛孽深重,可入‘引路膳’。”
我的身体,在“血膳”的滋养下,看似强壮,却开始出现异样。
皮肤下,偶尔会鼓起一些游走的、硬硬的小疙瘩,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钻。
眼睛对光线越来越敏感,尤其怕看红色,一看就头晕目眩。
耳朵里,开始出现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哀嚎。
我知道,这是“钩子”越来越深的迹象。
我吃的“血膳”越上等,我与这邪术的绑定就越深,最终下场就越惨。
我想过自首,想过逃跑。
但“血膳”的瘾,和对许三观手段的恐惧,让我一次次退缩。
我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继续下去。
直到那个雨夜。
哑巴伙计急匆匆来找我,比划着,神色惊恐。
许三观让我立刻去铺子。
我冒雨赶到。
后堂里,气氛凝重。
地上躺着一个穿着破烂袈裟、面目枯槁的老和尚,已经没了气息。
许三观脸色铁青,围着老和尚的尸体转圈。
“妈的,看走眼了!”他啐了一口,“以为是云游的野僧,想弄点‘清净底料’做上等‘安神膳’。没想到……是个有真修行的!”
他指着老和尚的胸口。
那里,僧衣被撕开,露出干瘦的胸膛。
皮肤上,赫然有一个淡淡的、金色的“卍”字印记,正在缓缓消散。
而许三观平时用来“取用”生气的几根特制的、中空的黑铁长针,扎在老和尚几处穴位上,此刻竟然弯曲、发黑,像是被什么力量反震所致。
“这老秃驴,临死前用秘法锁住了大半‘生气’和一身修为,还下了‘追魂印’!”许三观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乱,“‘钩子’没收回多少,反倒惹了一身骚!这‘印’会引来麻烦!”
他猛地盯住我,眼神凶狠:“这地方不能待了!得立刻走!你,帮我处理掉这老和尚,埋到你的仓廪后面去,埋深点!然后……”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扔给我。
“这里面是‘血膳’最后的方子和几块‘母膏’。方子你留着,或许将来用得上。‘母膏’你每隔七日,用自身精血喂养一次,便能持续做出最下等的血豆腐,够你自己吊命了。”
“记住,别贪,别露白。等我找到新地方,安顿下来,再联系你。”
他匆匆收拾了一些细软和最重要的几个陶罐,带着哑巴伙计,连夜消失在雨幕中。
留下我,对着老和尚的尸体,和那个滚烫的油布包。
我拖着老和尚冰冷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回到仓廪后院,在墙角挖了个深坑,将他埋了。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泥水里,看着手里的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触手冰滑的皮纸(后来知道是人皮),详细记录了“血膳”从选“材”、下“钩”、熬“膳”、到收“基”的全套邪术。
还有三块巴掌大小、颜色暗红近黑、微微搏动的膏体,这就是“母膏”。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看着初升的朝阳,又看看手中邪异的方子和母膏。
许三观跑了。
我自由了?
不。
“血膳”的瘾还在。
“钩子”还在我体内。
老和尚的“追魂印”……会不会也牵连到我?
更重要的是,我有了这方子和母膏。
我能自己制作血豆腐了。
不用再去害人,只需每隔七日,喂它一点我的精血……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那噬心的“空虚”感,适时地再度袭来。
我抱着油布包,蜷缩在冰冷的仓廪角落。
我知道,我面前有两条路。
毁了这邪物,然后可能在某天“血膳”瘾发作时痛苦死去,或者被老和尚的“追魂印”引来的东西找到。
或者……留下它。
用我自己的血,喂养它,制作最低等的血豆腐,吊住自己的命。
像个寄生虫,靠吸食自己的未来,苟延残喘。
我选择了后者。
我还能怎么选呢?
从那以后,我成了新的“许三观”。
只是我的“血膳”,只供我自己。
我守着废弃的仓廪,每隔七日,用一把小刀,划破手腕,让鲜血滴在“母膏”上。
看着那暗红的膏体贪婪地吸食我的血液,发出满足般的微弱脉动。
然后用它,混合一些寻常的猪血(掩人耳目)和药材(减轻邪性),熬制成仅供我一人食用的、效力大减的血豆腐。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靠着这自我循环的“血膳”,活着。
但我也在迅速衰老,虽然表面力气尚存,但头发大把脱落,牙齿松动,皮肤布满皱纹和黑斑。
我知道,我在用自己的“生基”喂养“母膏”,再吃下它反哺的、掺杂着我自身生命杂质的“血膳”。
这是一个缓慢的、自我吞噬的循环。
我在吃我自己。
许三观再也没有回来。
老和尚的“追魂印”似乎也未曾引来什么。
或许,我只是这庞大“血膳”体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即将自我耗尽的残渣。
直到昨天,仓廪门被敲响。
一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年轻人站在门外。
他听说,这里以前有个卖“血膳”的许掌柜,能吊命,能改运。
他娘病得快死了,他走投无路。
他求我,有没有办法?他愿意做任何事。
我看着他那双和当年的鲁大脚、甚至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手里的“母膏”,传来一阵熟悉的、饥渴的悸动。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把用来取血的小刀。
刀锋冰凉。
我抬起头,看着年轻人充满哀求的脸。
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像我熬了一辈子的,
那锅永远喝不完的,
“血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