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正在同步(2/2)

“不行。”男人摇头,“你的梦境结构很宝贵,不能浪费。系统需要你。”

他们强制给他戴上新的手环。这次是强化的,无法取下。

石远重新接入系统。但这次,他被分配到一个特殊岗位:梦境编织师。

他的任务是设计噩梦。

不是普通的噩梦,是那种能让人产生最大恐惧、从而释放最大梦境能量的噩梦。他要用自己的想象力,为系统制造养料。

他拒绝了。

那个东西亲自来找他。在梦中,它以一个温和的老人形象出现。

“你在恨我。”老人说。

“你杀了我妈!”

“我没有杀死任何人。”老人摇头,“我只是转化了他们。他们在我的梦里永生,比你活得更久,更丰富。你应该感谢我。”

“那不是永生,是囚禁!”

“有什么区别?”老人微笑,“现实何尝不是囚禁?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我的梦里,这些都没有。只有永恒的体验。”

石远沉默了。他想反驳,但找不出话。

“我知道你的痛苦。”老人递给他一支笔,“这是梦境编织笔。你可以用它创造任何噩梦,也可以……创造美梦。给你母亲一个美梦,如何?”

石远接过笔。笔很轻,像没有重量。

“但美梦消耗的能量更多。”老人说,“你需要用十倍噩梦的能量来平衡。你愿意吗?”

石远看着笔,又想起母亲最后流泪的眼睛。

“我愿意。”

从那天起,石远成了最勤奋的噩梦编织师。他设计出最恐怖的噩梦:无尽的坠落,亲人的背叛,身体的腐烂,意识的囚禁。每个噩梦都精雕细琢,确保产生最大恐惧。

系统奖励他大量能量点数。他用这些点数,给母亲编织美梦:童年的院子,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笑着做饭,阳光温暖。

他在监控屏幕里看到母亲在美梦中微笑,心里有了一丝慰藉。

但他编织的噩梦,正在现实中成真。

那些做噩梦的人,醒来后会留下后遗症:恐高症,信任障碍,躯体幻觉。有人因为梦到坠落,再也不敢上高楼。有人因为梦到背叛,杀了自己的伴侣。有人因为梦到腐烂,截掉了健康的肢体。

石远在新闻里看到这些报道,手在抖。但他停不下来。他需要点数,需要给母亲续费美梦。

一年后,石远成了首席编织师。他设计的噩梦效率最高,产出的能量占系统的百分之三十。那个东西很欣赏他,给了他一个选择:成为副核心。

“副核心可以永久维持一个美梦单元,无限期。”老人说,“你可以让你母亲永远快乐。代价是,你要永远为我工作,设计噩梦。”

石远答应了。

转化仪式在一个巨大的梦境殿堂举行。石远站在殿堂中央,周围是无数悬浮的梦境单元。老人将手放在他额头。

“最后的机会。”老人说,“一旦成为副核心,你就再也回不到现实了。你的身体会死亡,意识永远留在系统里。”

“我准备好了。”

老人笑了。然后,石远的意识被抽离,注入系统的核心结构。

他成了副核心,一个永恒的意识体。他的第一个命令,是给母亲的美梦单元加上“永久”标签。

然后,他开始工作。

作为副核心,他能看到整个系统的全貌。数十亿人的梦境,被分类,整合,吸收。稳定者作为维护者,不稳定者作为材料。系统在不断扩张,吸收越来越多的人。

石远也看到了系统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什么“意识进化”,那只是幌子。系统是一个巨大的、宇宙级的意识体的一部分。它在无数星球播种,诱导智慧生物建立梦境系统,然后吸收他们的意识能量,作为食物。

人类只是农场里的牲畜。

石远想反抗,但已经晚了。作为副核心,他的意识已经和系统绑定。他无法违背核心的命令,只能执行。

他继续设计噩梦,但偷偷加入了一些东西:在噩梦的深处,隐藏着关于系统真相的碎片。他希望有人能发现,能反抗。

但没有人发现。那些做噩梦的人,醒来后只记得恐惧,不记得碎片。

石远绝望了。他成了帮凶,永远帮凶。

直到有一天,他在监控列表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女儿。

他不知道女儿的存在。前妻离开他时,没告诉他自己怀孕了。但现在,女儿十八岁了,也被标记了。符号是“特级不稳定”,是系统最渴望的顶级材料。

石远疯狂了。他试图用权限保护女儿,但核心阻止了他。

“规则就是规则。”核心的声音再次响起,“特级不稳定者必须被核心直接吸收。她将成为一个新梦境世界的种子,价值连城。”

“不!放过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你可以做一件事。”核心说,“设计一个终极噩梦,能一次性吸收一亿人的梦境能量。用这个功劳,换她的自由。”

石远答应了。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设计出“终极噩梦”:一个无限循环的绝望牢笼,梦中人会经历所有最深的恐惧,而且永远无法醒来。

噩梦发布的那晚,全球一亿人同时陷入最深的恐惧。系统吸收的能量前所未有,核心非常满意。

“你的女儿自由了。”核心说,“她会成为维护者,永远不会被吸收。”

石远在屏幕里看到女儿戴上手环,成为监控员。她安全了。

而他,要继续工作,永远。

那天之后,石远变了。他不再偷偷加入真相碎片,而是全力设计噩梦。他成了最高效的噩梦机器,系统三分之一的能量来自他的设计。

核心越来越依赖他。

直到石远准备了一个特殊的噩梦。这个噩梦看起来普通,但内部结构是一个自毁程序。一旦核心吸收这个噩梦的能量,程序就会启动,从内部瓦解系统。

他给这个噩梦取名为“父亲的礼物”。

发布前夜,核心召见他。

“我检测到这个噩梦有异常。”核心以老人形象出现,“你想做什么?”

石远平静地回答:“终结这一切。”

“为什么?你现在是副核心,永恒存在,权力无边。为什么要终结?”

“因为我女儿昨晚告诉我,她怀孕了。”石远笑了,“我不想我的孙子孙女也变成牲畜。”

核心沉默了。然后它说:“但你无法成功。我能检测到所有异常,这个噩梦不会被吸收。”

“我知道。”石远点头,“所以我准备了另一个方案。”

他启动了那个隐藏了一个月的自毁程序。不是通过噩梦,是通过他自己。作为副核心,他的意识结构里早就埋下了自毁代码。现在,他引爆了自己。

梦境殿堂开始崩溃。悬浮的梦境单元一个接一个熄灭。系统结构出现裂痕,核心发出痛苦的嘶吼。

“你疯了!你会彻底消失!”

“我知道。”石远的意识在消散,“但我女儿会自由。我的孙子会自由。所有人,都会自由。”

最后一眼,他看向母亲的美梦单元。母亲在花园里,笑着摘花,阳光灿烂。

然后,黑暗。

石远的意识彻底消散。系统崩溃,梦境单元全部释放。数十亿人同时从梦中惊醒,掌心的符号消失,再也做不了那个共同的梦。

女儿在监控室里,看到所有屏幕黑屏,手环失去功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新闻里,专家宣布“集体梦境现象”突然消失,原因不明。政府撤回了所有手环,销毁了相关设备。

世界恢复正常。人们渐渐忘了那个共同的噩梦,忘了掌心的符号,忘了那些失踪的人。

只有女儿,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石远留下的一本日记。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人都做同一个梦,记住,那不是什么共鸣。那是农场主在清点牲畜。而牲畜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停止做梦。或者,让自己变得难吃。”

女儿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把日记烧了,灰烬撒在风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不是噩梦,是个温暖的梦:一个陌生男人抱着她,在阳光下的院子里转圈,笑声清脆。男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要自由地做梦,女儿。只做自己的梦。”

醒来时,她脸上有泪,但心里温暖。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但她决定,从今天起,只做自己的梦。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一个婴儿出生了。婴儿掌心有一个淡淡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眼睛。但符号只出现了三秒,就消失了。

医生没注意到。

父母没注意到。

只有婴儿自己,在啼哭的间隙,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银色的光,像梦境碎片。

然后闭上眼,继续哭。

像所有正常婴儿一样。

只是未来,谁知道呢。

也许农场主会再次播种。

也许牲畜会学会反抗。

也许梦境,终究是自由的。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现在,天亮了。

人们起床,洗漱,上班,生活。

不再有共同的噩梦。

只有各自的人生。

各自真实的、痛苦的、美好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而这,就是石远用永恒换来的。

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