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师剪下了时间(2/2)
钱东要崩溃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住进了无数陌生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都在他脑子里回放。
他试图停止,但做不到。节点像有生命一样,渴求更多时间。当他拒绝偷时间时,节点会疼痛,会发烫,逼迫他去剪别人的头发。
他成了时间的奴隶。
一天晚上,钱东在镜前盯着那颗金色节点。它已经像葡萄那么大了,光亮透过皮肤,映得天花板一片金色。
他知道,快爆炸了。
按照笔记推算,最多还有一个月。
要么找人“换”走,要么死。
钱东想到了学徒。他招了个小伙子,叫阿华,农村来的,老实巴交。他计划着,慢慢教阿华理发,然后“无意”中让他发现自己能看见光。再引诱他偷时间,最后,把节点换给他。
但阿华太笨,学了一个月,连推子都用不好。钱东等不及了。
他决定直接摊牌。
“阿华,你看我的头顶。”钱东拨开头发。
阿华凑近看,一脸茫然:“师傅,你头上长了个包,金色的?”
“你能看见金色?”
“能啊,金灿灿的,像灯泡。”
钱东心跳加速。阿华也能看见!这说明阿华也有潜质。
“这是好东西。”钱东撒谎,“是时间的结晶。有了它,能长生不老。”
阿华眼睛亮了:“真的?”
“但一个人只能有一个。”钱东继续编,“我这个快成熟了,要换下来。你想不想要?想要的话,我教你方法。”
阿华拼命点头。
钱东教他“换节点”的方法:用特制的剪刀,同时剪下两个人的节点,在空气中对接,时间就会转移。但需要两个人完全自愿。
阿华迫不及待:“师傅,快换给我!”
钱东拿出准备好的剪刀,两把,刀口镀着银。他一把,阿华一把。
“数到三,同时剪。”钱东声音发颤。
“一,二,三!”
剪刀合拢。
钱东剪下了自己头顶的金色节点。阿华也剪下了……等等,阿华头顶根本没有节点,他剪的是什么?
钱东看见,阿华剪下的,是一缕普通的头发。但剪刀划过时,那缕头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不是金光,是黑光。漆黑如墨,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黑光瞬间包裹住钱东剪下的金色节点。金黑交织,旋转,然后金色被黑色吞噬殆尽。
钱东感觉身体被掏空了。所有偷来的时间,连同他自己的本源时间,疯狂涌向那个黑色漩涡。
“你……你不是普通人!”钱东嘶吼。
阿华笑了,笑容不再是憨厚,而是阴冷:“师傅,你终于发现了。”
“你是谁?!”
“我是收债的。”阿华慢条斯理地说,“时间的债。你以为时间能白偷吗?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时间的‘肿瘤’。你偷得越多,肿瘤越大。而我的工作,就是收割这些肿瘤。”
钱东瘫倒在地,身体迅速衰老。皮肤起皱,头发变白,力气消失。他变回了三十五岁,不,更老,像五十岁。
阿华捡起地上那颗已经变成黑色的节点,放在掌心把玩。
“胡老太太是我的上一个客户。”阿华轻声说,“她聪明,一直控制着偷窃量,让节点缓慢生长。活到九十二才叫我。你呢?贪心,半年偷了别人二十年。节点成熟得太快,只能提前收割。”
钱东艰难地喘气:“时间……到底是什么?”
“时间不是东西。”阿华蹲下来,看着他,“时间是记忆的流动。每一个瞬间,都在产生记忆。头发,是记忆的储存器。你偷时间,其实是偷别人的记忆。那些陌生的记忆碎片,就是证据。”
“那节点……”
“节点是记忆的淤积。”阿华站起来,“当一个人经历强烈的情感冲击,大喜大悲,记忆就会在头发里形成节点。你偷的,是他们最珍贵的记忆瞬间。而失去这些记忆节点,他们会变得麻木,空洞,像丢了魂。”
钱东想起那些被他偷过时间的客人。刘大爷后来痴呆了。王婶变得沉默寡言。张麻子突然信佛了,说人生空虚。
原来,他偷走的不只是时间,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现在,该还债了。”阿华举起那颗黑色节点,按在钱东额头。
冰冷,刺痛。
无数记忆涌回钱东的脑海。但不是他的记忆,是所有被他偷过时间的人的记忆碎片。战争,饥荒,爱情,背叛,出生,死亡……海量的信息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尖叫,打滚,最后蜷缩成一团。
等一切平静,钱东发现自己还活着,但虚弱得连手指都动不了。
阿华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你不杀我?”钱东嘶哑地问。
“杀了你,谁来做下一个理发师?”阿华回头,笑得意味深长,“时间需要流动,记忆需要载体。你虽然废了,但你的店还在。会有下一个能看见光的人,来接手这家店,继续这个游戏。”
他走到门口,停下:“对了,你头顶那个节点,我拿走了。但你身体里,还残留着大量偷来的时间记忆。它们会慢慢消化,成为你自己的记忆。也就是说,你会活很久,带着无数陌生人的记忆,永远分不清自己是谁。”
“这比死还可怕。”钱东喃喃道。
“没错。”阿华推门出去,“这就是惩罚。”
门关上。
钱东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无数声音在回响。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泣,孩子的笑声,老人的叹息。他们都在他脑子里,住下了。
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他记得自己五岁掉进河里,也记得一个陌生女人在产房生孩子。他记得初恋的吻,也记得一个士兵在战场被炸飞。
所有记忆,混在一起,真假难辨。
他是谁?
他不知道。
几天后,钱东勉强爬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苍老,憔悴,眼神涣散。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死去。那些偷来的时间记忆,会支撑他活很久,很久。
他继续开店。
手艺还在,但不再偷时间。他甚至能看见客人头发里的节点,但不敢碰。那些金色的光,现在看起来像警告。
客人依旧来来往往。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只觉得钱师傅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怪怪的。
一天,一个年轻女孩来理发。她头顶有一簇特别亮的金发,光丝跳跃,像在跳舞。
钱东剪发时,女孩突然问:“师傅,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钱东手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做梦。”女孩看着镜子,“梦见自己是民国时候的歌女,站在台上唱歌。梦里细节特别清楚,连旗袍上的绣花都看得见。”
钱东看着那簇金发,心里一紧。那是记忆节点,储存着前世的强烈记忆。
“梦而已。”他低声说。
“可感觉太真实了。”女孩叹气,“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我。”
钱东没接话。他快速剪完,收了钱。女孩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迷茫。
钱东知道,女孩迟早会发现自己能看见光。或者,会被另一个“阿华”找上门。
时间游戏,永无止境。
晚上打烊后,钱东翻开胡老太太的笔记,在后面加了一页:
“时间不是线,是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节点,记忆通过头发传递。理发师是蜘蛛,剪断丝线,偷走记忆。但蜘蛛也会被网缠住,最后成为网的一部分。”
写完,他合上笔记。
窗外,老街灯火阑珊。人们匆匆走过,头发里光丝流转,承载着他们的时间,他们的记忆,他们活过的痕迹。
钱东摸了摸自己干枯的头发。
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光丝了。
他的时间被偷光了,只剩下一具承载着无数陌生记忆的空壳。
他会这样活下去,很久很久。
直到下一个理发师出现,剪下他的头发,拿走他最后的记忆。
或者,直到时间的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彻底崩断。
那时,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时间,所有活过的人,会一起回归虚无。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只有永恒的、沉默的、黑暗的平静。
钱东关上灯,躺在理发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陌生人的记忆又开始播放。
今晚,是一个士兵在战壕里写信,写给永远收不到信的恋人。
士兵写道:“如果我死了,请忘记我。但请记住,有人曾这样爱过你。”
钱东在黑暗中,流下眼泪。
但他不知道,这眼泪,是为士兵而流,还是为自己而流。
或许,根本没什么区别。
在时间的网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被缠住,被偷走,被遗忘。
然后等待下一次,被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