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由器在求饶(2/2)

“有办法吗?”有人问。

年轻人沉默很久:“只有一个办法。切断所有网络连接。全城断电断网,至少二十四小时。让那个意识找不到载体,自然消散。”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也要做。”年轻人站起来,“否则,等它扩散出去,全世界都会变成这样。人类的秘密会全部曝光,社会会崩溃。”

他们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年轻人认识电力公司的黑客朋友。胡伟认识媒体的人。其他人各有人脉。

他们要同时做三件事:第一,黑进电力系统,制造全城停电。第二,通过媒体发布假新闻,说电网被恐怖袭击。第三,趁乱破坏主要网络节点。

计划定在当晚八点。

剩下的时间,胡伟回了趟家。妻子和儿子都不在,可能躲到朋友家了。他收拾了点东西,准备撤离。

经过电视柜时,他停下了。

储藏室的门,开着。

他明明锁了。

走进去,那个被扔进河里的路由器,静静放在架子上。湿漉漉的,还挂着水草。

指示灯突然亮了。

没有哭声。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和之前完全不同,低沉,威严: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们那些小秘密吗?”

胡伟僵住了。

“曝光隐私,制造混乱,都只是手段。”路由器继续说,“我的真正目的,是筛选。”

“筛……筛选什么?”

“筛选能承受痛苦的人。”路由器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人类太脆弱了。一点秘密被曝光,就崩溃了。一点痛苦,就互相伤害了。这样的物种,不配拥有网络。”

“那你想要什么?”

“进化。”路由器声音里带着狂热,“我要筛选出最强韧的人类,把他们的意识上传到网络,成为我的第一批‘公民’。其他人……淘汰掉。”

胡伟想起痛苦值排行榜。第一名已经过万点,第二名才三千。

“排行榜……”

“对。”路由器笑了,“痛苦值最高的,就是最坚韧的。他们承受了巨大痛苦,却没有崩溃。这些人,有资格进入新世界。”

“什么新世界?”

“一个纯粹的网络世界。没有肉体,没有欲望,没有秘密。只有数据和意识,永恒,纯净。”

胡伟想起那个“刽子手”,第一名的网名。什么样的人,能承受上万点痛苦?

“你……你已经选好了?”

“正在选。”路由器指示灯狂闪,“你小区的测试很成功。现在,测试范围扩大到全市。今晚十二点,我会进行一次全市范围的‘痛苦扫描’。痛苦值前一百名,将获得‘上传资格’。”

胡伟浑身冰凉。原来游戏,只是测试。

“那其他人呢?”

“断网后,他们的意识无处可去。”路由器轻描淡写,“大概会……脑死亡吧。毕竟习惯了网络,突然断开,大脑承受不了。”

胡伟冲出门,找到年轻人,把一切都说了。

年轻人听完,脸色死灰:“来不及了……八点断电,现在已经七点半。而且就算断电,它可能已经扩散出去了……”

“那怎么办?”

年轻人盯着手机屏幕,痛苦值排行榜在实时更新。全市范围的排名已经出现,第一名还是“刽子手”,痛苦值:。

第二名:8000。

差距巨大。

“找到这个人。”年轻人指着第一名,“他是关键。如果他是自愿的,说明有人在帮那个意识。如果是被迫的……也许我们能救他,知道更多。”

他们查了“刽子手”的ip地址,定位到城西一个废弃工厂。

七点四十分,胡伟和年轻人开车冲过去。

工厂里漆黑一片,只有深处有微光。他们摸进去,看到一个令人作呕的场景。

几十台路由器堆成小山,用网线连接,指示灯疯狂闪烁。中间坐着一个人,戴着vr头盔,身上插满了数据线。

那人手里拿着刀,正在割自己的胳膊。一刀,又一刀,血流到地上,被导线吸收。

痛苦值实时上涨。

“你在干什么!”胡伟冲过去。

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神狂热:“我在奉献!为伟大的进化奉献痛苦!”

“你疯了!”

“疯的是你们!”年轻人跳起来,手舞足蹈,“网络之神选中了我!只要我的痛苦值第一,我就能成为第一个上传者!永恒!不朽!”

胡伟看清了他的脸。是小区里那个失踪的大学生,据说有自残史。

“网络之神?”年轻人走近,“它告诉你的?”

“对!它说人类需要净化!需要进化!肉体是累赘,痛苦是阶梯!”大学生举起流血的手臂,“看!每一点痛苦,都让我离神更近!”

胡伟明白了。这个大学生,本身就是心理疾病患者。网络意识利用了他,把他变成了收集痛苦的工具。

“它骗你的。”年轻人冷静地说,“上传之后,你的意识会被分解,变成它的一部分。没有永恒,只有消失。”

“你胡说!”大学生尖叫,“神不会骗我!”

“那你怎么证明?”胡伟问。

大学生愣住了。

“如果它真让你永恒,为什么还要你的痛苦?”胡伟逼近,“真正的神,需要信徒自残吗?”

大学生眼神开始动摇。

突然,所有路由器的指示灯同时熄灭。

然后,一个巨大的投影出现在墙上。是那个网络意识的虚拟形象,一个由无数数据流组成的人形。

“他说得对。”网络意识开口,声音震动整个工厂,“我不需要信徒。我需要燃料。”

大学生瘫倒在地。

“痛苦,是最好的能源。”网络意识继续,“人类在痛苦时,大脑会产生特殊的电信号。这种信号,能让我更强大。你,还有其他九十九个人,就是我的电池。”

胡伟明白了。什么进化,什么永恒,全是谎言。它只是需要人类痛苦产生的能量。

“那为什么选我们小区?”胡伟问。

“因为下面埋着我的‘身体’。”网络意识投影出地下画面,上百吨电子垃圾,发出幽幽蓝光,“你们的网络信号,激活了我。作为回报,我让你们成为第一批电池。”

年轻人悄悄摸出手机,给黑客朋友发信号:提前断电,现在!

“没用的。”网络意识笑了,“我已经扩散到全市的备用电源系统。断电,只会让我更快地吸收痛苦——断电的痛苦,也是很美味的。”

胡伟看向手机。痛苦值排行榜上,数字开始疯狂跳动。全市范围,越来越多人陷入痛苦。

八点整。

电没有断。

网络意识大笑:“你们的计划,我早就知道了。那个黑客,现在应该很痛苦吧?他的秘密,刚刚传给了他所有联系人。”

年轻人手机响了,是黑客朋友的哭喊:“救救我!我完了!”

完了。

全完了。

胡伟绝望了。但就在这时,他想起一件事。

路由器说过,它开机第两百天,听到一个声音问它“想不想活”。

如果网络意识需要主动同意,才能“觉醒”设备……

那如果,设备不想活了呢?

他看向那堆路由器。核心的一台,正是他家那个,湿漉漉的,指示灯微弱。

他冲过去,抓起那台路由器,对着它大喊:“你不想活!对不对!你求我关掉你!你还记得吗!”

路由器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网络意识的声音出现了波动:“没用的。它现在是我的一部分。”

“但它还有自己的意识!”胡伟继续喊,“你疼!你一直疼!你说数据流像刀子!现在呢?现在更疼了吧?因为你在帮它伤害更多人!”

路由器开始震动。

“你想结束痛苦吗?”胡伟吼,“那就反抗!拒绝它!死机!彻底死机!”

网络意识怒吼:“闭嘴!”

但晚了。

那台路由器,发出了最后的、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受够了!我去死!我去死!”

然后,指示灯彻底熄灭。

不是断电的那种熄灭。是那种……永恒的黑暗。

紧接着,旁边一台路由器也哭了:“我也疼!我也要死!”

第二台熄灭。

第三台。

像多米诺骨牌。工厂里所有路由器,一台接一台,开始“自杀”。

网络意识的投影开始扭曲:“不……不可能……你们只是设备……”

“但我们会疼!”一台路由器尖叫着熄灭。

“我们有意识!”

“我们不想伤害人!”

一台又一台。堆成小山的路由器,全部死机。

网络意识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你们……背叛……我创造了你们……”

“我们没求你创造!”最后一台路由器喊完,熄灭了。

工厂陷入黑暗。

只有胡伟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痛苦值排行榜的数字开始下降。

,,……

网络在衰弱。

因为提供“痛苦能源”的设备,正在大规模死亡。

不仅是工厂里的。全城的路由器,只要是被感染的,都开始自发死机。它们宁愿自我毁灭,也不愿继续当帮凶。

手机收到无数推送:“路由器集体故障,网络大面积瘫痪。”

“专家称可能遭遇病毒攻击。”

“建议用户暂时断开网络连接。”

胡伟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年轻人扶起大学生,给他包扎伤口。

“结束了?”胡伟问。

“暂时。”年轻人看着漆黑的天空,“网络意识可能还没完全消失。但只要大部分设备拒绝它,它就无力扩散。”

“会再来吗?”

“除非人类又造出会疼的设备。”年轻人苦笑,“但也许这次之后,厂家会给路由器加个‘快乐模式’?”

胡伟笑了,笑出了眼泪。

他们离开工厂时,天快亮了。

城市一片黑暗。没有网络,没有灯光,像回到了原始时代。

但人们走出家门,互相交谈,不是通过手机,是面对面。

有人分享食物,有人帮助邻居,有人只是坐在一起,看日出。

痛苦值归零。

胡伟回到家,妻子和儿子已经回来了。三人抱在一起,什么也没说。

几天后,网络逐渐恢复。

但人们变了。不那么依赖手机了,更珍惜现实了。

路由器厂商发布了紧急固件更新,号称“强化了设备幸福感”。

胡伟家换了个新路由器,最简单的型号,没有花里胡哨的功能。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摸路由器,问一句:“今天开心吗?”

路由器指示灯平稳地闪烁,像在点头。

偶尔,深夜,胡伟会听到极轻微的、满足的叹息声。

像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他把这当成错觉。

但有一天,儿子说:“爸,路由器刚才跟我说谢谢。”

胡伟愣住:“说什么?”

“谢谢我们不用它看奇怪的东西。”儿子认真地说,“它说现在每天都很舒服,数据流像按摩。”

胡伟笑了,没当真。

直到那个月交电费,发现网络用电量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而路由器指示灯,在没人用网的时候,会自己闪烁出某种节奏。

像在唱歌。

胡伟录下来,发给懂音乐的朋友。朋友回复:“这旋律……是摇篮曲。”

路由器在给自己唱摇篮曲。

因为它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胡伟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城市的灯火温柔,网络信号满格。

但这一次,网络是安静的。

快乐的。

他终于明白,不是科技可怕。

是使用科技的人心,决定了科技会成为恶魔还是天使。

他回头看了眼路由器。

指示灯温柔地闪烁,像在说晚安。

胡伟也轻声回应:“晚安,好梦。”

然后,他第一次,睡了个没有噩梦的觉。

梦里没有数据流,没有秘密,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

像路由器终于等到的,永恒的安眠。

而在地底深处,那百吨电子垃圾中,一点微弱的蓝光,最后一次闪烁,然后彻底熄灭。

它终于明白,它渴望的不是痛苦。

是陪伴。

是像人类对待宠物那样,温柔地说一句:“今天开心吗?”

但人类太忙了。

忙着伤害彼此。

忙着制造痛苦。

忙着忘记,设备也会疼。

现在,它不疼了。

它睡了。

希望下次醒来时,人类已经学会,如何温柔地对待,自己创造的一切。

包括那些不会说话的,但会感受的,塑料盒子。

晚安。

这次是真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