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里有个我(1/2)
胡伟最近总感觉门外有人。
不是那种“好像有人”的感觉,是确确实实感觉到门板另一面,有呼吸声。很轻,但均匀,持续,像守在洞口等待猎物的野兽。
他透过猫眼看出去。
楼道空荡荡,声控灯灭了,一片昏暗。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胡伟今年四十二岁,独居,写恐怖小说为生。朋友们笑他职业病,看什么都疑神疑鬼。但他分得清虚构和现实。至少以前分得清。
事情是从一周前开始的。
那天他熬夜赶稿,写到凌晨三点。突然听到门外有窸窣声,像指甲轻轻刮过门板。他走到门边,趴在地上,从门缝往外看。
什么也没有。
但当他站起来,透过猫眼再看时,猫眼里一片血红。
他吓得后退,撞到鞋柜。再凑近看,猫眼又恢复正常了。楼道灯亮着,空空如也。
他以为是写得太投入,眼花了。
第二天,猫眼里的景象开始不对劲。
他看见自己站在门外。
准确说,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同样的睡衣,同样的拖鞋,同样的表情——满脸惊恐,正透过猫眼往里看。
胡伟当时正在刷牙,从厕所出来,随意瞥了眼猫眼。就这一瞥,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冲回厕所,对着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睡衣,拖鞋,嘴角还沾着牙膏沫。
他冲回门边,再次凑近猫眼。
那个“他”还在,姿势都没变,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猫眼里面。
胡伟和猫眼外的自己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他瘫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写恐怖小说写疯了,出现自我投射的幻觉。
他深呼吸,爬起来,猛地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楼道灯亮着,对面邻居的门关得紧紧的。什么都没有。
胡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需要休息,需要睡觉,需要远离电脑和那些该死的恐怖情节。
但事情没有结束。
第三天,猫眼里的“他”开始动了。
胡伟从超市回来,大包小包。掏钥匙时,习惯性地看了眼猫眼。
那个“他”站在门外,但这次姿势变了。不再是站着看猫眼,而是侧着身,耳朵贴在门上,像是在偷听屋里的动静。
胡伟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他颤抖着手,轻轻把钥匙插进锁孔,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猛地拉开门!
门外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门口的地垫,微微歪了一点。像是有人刚刚站在上面,离开时蹭歪的。
胡伟捡起苹果,关上门,反锁,又加了防盗链。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门,盯了一整夜。
第四天,他决定安装监控。
他在门上装了个智能门铃,带摄像头,可以手机实时查看门外情况。装好后,他反复测试,画面清晰,角度正好覆盖整个门口。
晚上,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app。屏幕显示门口实时画面:空无一人,声控灯熄灭,一片安静。
他松了口气,准备睡觉。
刚要关掉app,画面突然动了。
不是有人出现,是画面本身在动。像镜头被轻轻调整,角度微微下移,对准了门板下方的缝隙。
然后,画面边缘,出现了一只手。
苍白,修长,和他一模一样的手,从画面外慢慢伸进来,轻轻放在地上。
手指弯曲,指甲刮擦地面。
胡伟屏住呼吸。
那只手停了停,然后开始往前爬。像一只苍白的大蜘蛛,拖着后面的部分——手腕,小臂,一点点进入画面。
它在往门缝里钻!
胡伟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冲进客厅。他不敢开门,就趴在门缝往外看。
门缝外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再看手机,画面正常了。门口空荡荡,那只手消失了。
但监控记录里,刚才那段画面不见了。自动删除了?还是根本没录下来?
胡伟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留下物理痕迹,不会弄歪地垫,不会被监控拍到。虽然画面消失了,但他确信自己看到了。
第五天,他找了物业。
物业大叔听完他的描述,一脸“你又来了”的表情。胡伟是这栋楼有名的恐怖小说作家,经常半夜在楼道里找灵感,邻居投诉过好几次。
“胡先生,我们查过监控了。”物业大叔调出电脑画面,“你看,这是你家门口最近三天的录像。除了你进出,没人。”
胡伟盯着屏幕。确实,画面上只有他自己。出门,回来,出门,回来。偶尔有邻居经过,但没人停留。
“可是……”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物业大叔拍拍他的肩,“写不出来就休息休息,别老憋着。”
胡伟无话可说。
回家路上,他遇到了隔壁的赵阿姨。赵阿姨提着菜篮子,看见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小胡啊,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了?”
胡伟心里一紧:“赵阿姨,您什么意思?”
“我昨晚上厕所,听见你家门口有动静。”赵阿姨压低声音,“不是走路声,是那种……爬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听得我头皮发麻。”
“您看见什么了吗?”
“我没敢开门看。”赵阿姨摇头,“但我从我家猫眼往外瞅了瞅,好像看见……唉,算了,可能是我眼花了。”
“您看见什么了?”胡伟抓住她的胳膊。
赵阿姨犹豫了一下:“我看见有个人,趴在你家门口,脸贴着地,正从门缝往里看。穿着睡衣,跟你那身挺像的。”
胡伟松开手,后退一步。
“不过肯定是看错了。”赵阿姨赶紧找补,“楼道灯暗,我老花眼。你别往心里去啊。”
胡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门。现在是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切都显得正常,安全。
但他知道,不正常。
那个“他”确实存在。不仅他看见了,邻居也看见了。
它想进来。
胡伟开始检查家里的每一扇窗户,每一个通风口,甚至下水道。全都关得严严实实,封得死死的。
然后他做了件更极端的事。
他用木板和钉子,从里面把门封死了。
不是临时挡一下,是真的封死。木板横着钉在门板上,上下左右钉了二十多根长钉,深深扎进墙里。门把手拆了,锁孔用胶水灌满,再插进一根折断的钥匙。
做完这些,他累得瘫倒在地。
现在,谁也进不来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他……也出不去了。
但他不在乎。他囤了足够一个月的食物和水,可以不出门。他要看看,那个“他”到底想干嘛。
封门后的第一天,相安无事。
第二天,声音出现了。
不是门外,是门板里面。
胡伟正在吃泡面,突然听到门板里传来刮擦声。不是从外面刮,是从木板和门板之间的夹层里,有什么东西在抓挠。
他放下叉子,慢慢走近门。
刮擦声停了。
他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层层障碍,但依然清晰可辨:
“放我进去。”
胡伟跌坐在地上,泡面打翻了,汤洒了一身。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放我进去。”门板里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带着哭腔,“我好冷,外面好黑。”
胡伟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子。
“你把我关在外面了。”声音幽幽地,“明明我才是胡伟,你是个冒牌货。”
“你胡说!”胡伟对着门吼,“我才是胡伟!你是……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胡伟。”声音平静下来,“四十二岁,恐怖小说作家,独居,有轻度焦虑症。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最讨厌吃香菜。左边屁股上有块胎记,形状像云朵。”
胡伟浑身僵住。
左边屁股上的胎记,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啊。”声音轻轻笑了,“或者说,你是我。但你把真正的我关在外面了,自己躲在我的家里,用我的身体,过我的生活。”
“不可能!”
“那你怎么解释我知道胎记?”声音反问,“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因为你是个冒牌货,你占据了胡伟的身体,却连他屁股上有胎记都不知道?”
胡伟颤抖着手,拉开裤子,扭头看。
左边屁股上,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胎记呢?
他明明记得有的!从小就有!妈妈还说过,那是云朵胎记,代表他会飞得很高!
怎么不见了?
“看,你没有。”门板里的声音充满怜悯,“因为你不是胡伟。胡伟在外面,在门外面,被你关在冰冷的楼道里。而你,是个小偷。”
胡伟崩溃了。
他冲进卧室,翻出相册。小时候的照片,光屁股的,应该有胎记。但照片上,屁股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翻出体检报告,全身检查,没有任何关于胎记的记录。
他打电话给老家的母亲,母亲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妈,我屁股上是不是有块胎记?像云朵的?”
“什么?胎记?”母亲的声音模模糊糊,“没有吧?你小时候屁股光溜溜的,哪有胎记?”
胡伟挂了电话,坐在一片狼藉中。
难道……难道我真的不是胡伟?
那我是谁?
门板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温柔了很多:“没关系,我不怪你。你只是迷路了,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开门吧,我们换回来。你回你的身体,我回我的家。一切都回到正轨。”
胡伟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看着那些木板,那些钉子。
也许……也许它说的是真的。也许我真的占据了别人的生活。不然怎么解释这些?怎么解释猫眼里的自己?怎么解释消失的胎记?
他找到锤子,开始撬钉子。
一根,两根,三根……
木板松动了。
门板里的声音兴奋起来:“对,就这样。打开门,我们面对面,说清楚。然后各回各位。”
最后一根钉子撬开,木板掉在地上。
胡伟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哦,门把手拆了。他找到工具,把灌满锁孔的胶水凿开,把断掉的钥匙碎片抠出来。
然后,他拧动锁芯。
咔嗒。
门开了。
楼道灯应声亮起。
门外,站着一个人。
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同样的睡衣,同样的拖鞋,同样憔悴的脸。
那个“胡伟”看着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现在,我们换回来吧。”
胡伟后退一步:“怎么换?”
“很简单。”门外的“胡伟”走进来,顺手关上门,“你走出去,我走进来。然后你从猫眼里看,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样。”
“那我会变成什么?”
“你会变成我啊。”门外的“胡伟”笑了,“在外面游荡,等待下一个糊涂蛋开门。或者……永远等下去。”
胡伟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你不是说换回来吗?你说你才是胡伟,我是冒牌货。那换回来应该是你出去,我留下。”
门外的“胡伟”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
它伸出手,抓住胡伟的胳膊。
手冰凉,像死人的手。
“根本就没有什么换回来。”它的脸开始变化,皮肤变得透明,像一层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只有替换。一个出去,一个进来。我饿了太久了……”
胡伟挣扎,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被拖向门口。
“放开我!救命!”
“没用的。”它的声音扭曲了,不再是他的声音,而是某种尖锐的、非人的声音,“整栋楼都听不见。这是规则。”
胡伟的脚已经踏出门槛。
他死死抓住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劈了,流血了。
“求求你……我不想出去……”
“每个都说不想出去。”它咧嘴笑了,嘴巴裂到耳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牙,“但总要有人在外面,不是吗?”
胡伟被彻底拖出了门。
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
他扑上去拍门:“开门!开门!那是我的家!”
门内传来他的声音——不,是那个东西用他的声音在说话:“现在是我的了。谢谢你的款待。”
胡伟瘫坐在门口。
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
他抬头,看向猫眼。
猫眼里,那个东西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他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笑容。
然后,猫眼里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那个东西的脸,而是一片血红。
就像他第一次透过猫眼看到的景象。
胡伟终于明白了。
猫眼里的血红,不是错觉,是“外面”这个世界的真实颜色。是绝望,是饥饿,是永恒等待的颜色。
而他,现在就在这个世界里。
他爬起来,尝试去敲邻居的门。赵阿姨,楼上楼下,他拼命敲,拼命喊。
没有一扇门打开。
有的门里传来电视声,有的门里传来脚步声,但就是没人开门。好像整栋楼的人都达成了默契:不要给门外的人开门。
胡伟累了,放弃了。
他走回自己家门口,背靠着门坐下。
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从猫眼里,是从楼道深处。
他转头,看向楼梯拐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止一个。
二楼楼梯口,三楼楼梯口,每层楼的阴影里,都站着人影。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穿着各异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是像融化的蜡,五官模糊成一团。
其中一个人影,慢慢抬起手,指向胡伟。
然后,所有人影都抬起手,指向他。
胡伟想跑,但腿软了。
人影们开始移动,不是走,是滑行。没有声音,像鬼魂一样,从楼梯上滑下来,向他聚拢。
胡伟蜷缩在门口,抱紧自己。
第一个到达的人影,停在他面前。模糊的脸凑近,几乎贴到他脸上。
胡伟闻到一股味道,像放了很久的旧书,混着灰尘和霉菌。
人影的“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发出声音:
“新来的?”
胡伟点头,不敢说话。
“规矩很简单。”人影的声音干涩,“等。等里面的人开门。或者等下一个新来的,替换你。”
“替换?”
“就像你替换我一样。”人影指了指自己,“我曾经住在402。十五年前,我开门放进来一个东西。它成了我,我成了它。然后我等了十五年,等到你开门。”
胡伟喉咙发干:“这栋楼……有多少人是……”
“都是。”人影环视周围,“每一个被替换出来的,都在这里。有些等了几年,有些等了几十年。有的等疯了,有的等忘了自己是谁。”
“那我们……到底是什么?”
人影沉默了很久。
“我们是被遗忘的自我。”它慢慢说,“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面,有恐惧,有不想面对的东西。那些东西积累多了,就会具象化,变成‘门外的东西’。它们想进来,取代我们。而我们,被赶出来,成了游魂。”
胡伟想起自己写过的恐怖小说,那些关于自我分裂、人格替代的情节。原来都是真的。
不,比小说更恐怖。
因为这是他的现实。
“没有解决办法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有。”人影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让里面那个‘你’,心甘情愿开门,和你换回来。但你觉得可能吗?它好不容易才进去,怎么会出来?”
胡伟低下头。
是啊,不可能。
那个人影拍拍他的肩——如果那能叫肩的话。
“习惯吧。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永远的,门外的家。”
人影们散开了,回到各自的楼层,各自的角落。继续等待,继续守望。
胡伟坐在门口,盯着自己的家门。
猫眼里的血红,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了掏睡衣口袋——睡衣是那个东西进来时穿的,现在穿在他身上。口袋里空空如也。
但他的手机呢?他的钥匙呢?他的钱包呢?
都在屋里。在那个东西手里。
它现在用着他的手机,花着他的钱,以他的身份生活。写他的小说,接他的电话,见他的朋友。
而真正的他,坐在门外,一无所有。
时间一天天过去。
胡伟学会了“外面”的生存方式。
不睡觉,因为一闭眼就会做噩梦。不吃东西,因为不会饿——或者饿的感觉已经麻木。不说话,因为没有人和他说话。
他只是坐着,看着门。
偶尔有邻居出门,他就躲到楼梯间。看着那些熟悉的邻居,买菜,上班,接孩子。没有人看他一眼,好像他是透明的。
有一次,赵阿姨出门倒垃圾,从他面前经过。他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赵阿姨停下来,看了看他的门,叹了口气:“小胡这几天都没动静,是不是搬走了?”
然后她走了,没看见蹲在角落的他。
胡伟明白了。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们。
他们是隐形的,不存在的,被世界遗忘的。
一个月后,胡伟看到了第一个“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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