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里有个我(2/2)
六楼的一个女人,开门放进来一个东西。那东西变成她的样子,进去了。而真正的女人被拖出来,扔在楼道里。
她尖叫,哭喊,拍门。
但门关上了,再也打不开。
人影们聚拢过去,把她带到角落,告诉她规矩。她听完,崩溃了,疯了似的冲下楼,想跑出去。
胡伟看着她冲出楼门。
然后,楼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接着,那个女人……不,那个女人的尸体,被扔了回来。从楼门外扔进来,摔在楼道里。
脖子断了,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一个人影滑过去,把尸体拖到地下室入口,扔了下去。
“别想出去。”人影回来时,对胡伟和其他人说,“楼门是结界。我们只能在这栋楼里活动。出去,就是死。”
胡伟看着地下室黑漆漆的入口。
那里堆了多少尸体?
没人知道。
日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重复。
胡伟看着“自己”出门,买菜,回来。看着“自己”接快递,倒垃圾,和邻居打招呼。那个东西扮演得很像,没人察觉。
他甚至看到“自己”带了个人回家,是个女人,可能是新交的女朋友。他们在屋里吃饭,说笑,然后灯灭了。
胡伟坐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声音,心如刀割。
那是他的生活,被偷走了。
有一天,那个东西开门出来,正好和胡伟对视。
它看见他了。
它笑了,用他的脸,他的声音,轻轻说:“习惯了吗?门外的风景。”
胡伟想扑上去,但身体不听使唤。
“别白费力气了。”它整理了一下衣领,“我现在过得很好。小说卖得不错,女朋友很温柔。谢谢你的人生。”
它关上门,走了。
胡伟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愤怒,是绝望。
彻彻底底的,没有尽头的绝望。
他想起人影说的话:等,或者替换。
但他等不到下一个开门的人了。这栋楼的人,似乎都学乖了,没人随便开门。
而替换……谁会替换他?
除非……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除非,他变成“门外的东西”,去骗下一个开门的人。
就像那个东西骗他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但又充满诱惑。
他观察了几天,选中了目标。
五楼新搬来的一个小伙子,独居,经常点外卖,半夜还开门拿快递。警惕性不高。
胡伟开始计划。
他学习那个东西的做法。先制造动静,刮门,脚步声。然后出现在猫眼里,让对方看见“自己”。再说话,用对方的声音,说对方才知道的秘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那些秘密的。但当他盯着那扇门,想着那个小伙子时,一些信息就自动浮现在脑子里。
比如小伙子左肩有块烫伤疤,比如他暗恋公司的女同事,比如他偷偷写诗但从不给人看。
胡伟利用了这些。
他在门外制造动静,在小伙子透过猫眼看时,露出和小伙子一样的脸。
他说:“开门,我是你。你把我关在外面了。”
小伙子一开始不信,但胡伟说出了烫伤疤的来历,说出了女同事的名字,甚至背出了一首他写的诗。
小伙子动摇了。
胡伟看到了希望。
但就在小伙子准备开门时,意外发生了。
楼下的老太太突然犯病,家人打120,救护车来了。整栋楼被惊动,小伙子也开门出来看热闹。
他看见了蹲在门边的胡伟。
虽然胡伟的脸是模糊的——外面的人脸都是模糊的——但小伙子还是认出了那身衣服,那个姿势。
“你……你是那个……”小伙子脸色惨白。
胡伟站起来,想解释,但说不出来话。
小伙子尖叫着跑回屋,砰地关上门,再也不开了。
计划失败了。
胡伟被其他人影围住。
“你想替换?”最早那个人影,那个402的前住户,冷冷地看着他。
胡伟点头。
“愚蠢。”人影说,“一旦开始替换,就停不下来了。你会变成真正的‘门外的东西’,再也变不回来。而且,替换成功的概率很低。大多数人宁愿死在里面,也不开门。”
“但总有人会开门。”胡伟嘶哑地说,“就像我。”
“那是因为你孤独,你脆弱,你怀疑自己。”人影靠近,“那个小伙子有家人,有朋友,有工作。他比你坚固得多。你骗不了他。”
胡伟瘫坐在地。
连替换的路,也走不通了吗?
那他还剩什么?
等,永恒地等。
等到疯,等到忘记自己是谁,等到变成楼道里又一个模糊的人影。
不。
他不想要那样。
胡伟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楼门前,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说说笑笑。一个正常的世界,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知道,这一步,是死亡。
人影们围过来。
“别做傻事。”
“出去就是死。”
“留在这里,至少还存在。”
胡伟回头,看了看他们。那些模糊的脸,那些等待了几年几十年甚至更久的人。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故事,有爱恨。
现在,只是一群游魂。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家门。
猫眼里,那个东西正在看他,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胡伟也笑了。
然后,他转身,推开楼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灼痛。
皮肤开始冒烟,像被火烧。
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疼痛越来越剧烈,视线开始模糊。
他听见身后楼里传来尖叫声,可能是那些人影在喊他回去。
但他不回头。
他要死,也要死在外面。死在阳光下,死在自由里。而不是困在那栋楼里,永恒等待。
他走到街道中央。
车辆从他身边穿过,没人看见他,没人避让他。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么蓝,那么广阔。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但死亡没有来。
疼痛突然消失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街道中央。身体完好无损,皮肤不再冒烟。
怎么回事?
他回头,看向那栋楼。
楼还是那栋楼,但看起来……不一样了。更旧,更破,像废弃了很多年。
他走到楼门前,尝试推门。
门开了。
楼道里空无一人。
没有那些人影,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只有厚厚的灰尘,和一股浓重的霉味。
胡伟慢慢走进去,走上楼梯。
每一层楼,每一扇门,都紧闭着。门上积满灰尘,像很久没人住过。
他走到自己家门前。
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家具倒在地上,墙上布满污渍,窗户破碎,风吹进来,扬起灰尘。
没有那个东西,没有他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个废弃的屋子。
胡伟走到卧室,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模糊的脸。和楼道里那些人影一样,五官融成一团。
他摸了摸脸,感觉不到皮肤,感觉不到温度。
他明白了。
他没有死。
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人,不是门外的东西,是……游魂。真正的,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游魂。
他可以离开那栋楼了,但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走出楼,走在街道上。
行人看不见他,车辆穿过他的身体。他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去了自己常去的咖啡馆,去了出版社,去了朋友家。
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他站在朋友面前,大声喊,挥手。
朋友毫无反应,继续看电视。
胡伟放弃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走遍了整个城市。
白天,他躲在阴影里。晚上,他飘荡在街道上。
偶尔,他会看见其他游魂。和他一样,模糊的脸,透明的身体。他们彼此对视,然后各自飘开,没有交流。
没有意义。
存在,但不存在。
有一天,他飘到了一栋新建的公寓楼前。
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搬家,抱着纸箱进进出出。
胡伟无意中瞥了眼那个男人的脸。
然后他僵住了。
那张脸……很熟悉。
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属于二十岁时的他的脸。
那个男人搬完东西,站在门口,擦了擦汗,露出一个笑容。
胡伟突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岁时,他确实住过这里。虽然只住了半年就搬走了,但他记得这栋楼,这个房间。
难道……
他飘进屋里。
年轻男人正在整理东西,哼着歌。
胡伟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熟悉的动作。
一个可怕的猜想,慢慢成形。
他飘到年轻男人面前,伸手想碰他。
手穿过了身体。
但年轻男人突然打了个冷战,搓了搓手臂:“怎么突然冷了?”
他抬头,看向胡伟的方向。
四目相对。
年轻男人的眼神,从疑惑,到惊讶,到恐惧。
他看见了!
“你……你是谁?”年轻男人后退,撞到桌子。
胡伟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年轻男人抓起手机,想报警,但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胡伟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男人,是二十岁的他。
而他,是四十二岁的他,或者说是四十二岁的他变成的游魂。
时间错乱了?
还是……
他环顾这个房间,这个二十岁时住过的房间。
然后他看见了。
墙角,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年轻男人的身影,也映出了他的身影——模糊的,透明的。
但镜子里的年轻男人,突然转过头,看向镜子外的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那个笑,和当初猫眼里那个东西的笑,一模一样。
胡伟浑身冰冷。
他懂了。
根本没有“门外的东西”。
那都是他自己。
二十岁的他,通过镜子,看见了四十二岁的他变成的游魂,以为是什么怪物。恐惧滋生了幻觉,幻觉变成了现实。四十二岁的他,被二十岁的他的恐惧,困在了门外。
而二十岁的他,在恐惧中开门,放进了四十二岁的游魂的一部分。那一部分占据了他的身体,活到了四十二岁,然后……遇到了同样的循环。
一个死循环。
二十岁看见四十二岁的游魂,恐惧,产生“门外的东西”。四十二岁被自己的恐惧困住,变成游魂。游魂回到二十岁,被二十岁看见,继续恐惧。
无穷无尽。
胡伟看着年轻男人,那个二十岁的自己。
年轻男人还在发抖,死死盯着他。
胡伟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不想再循环了。
他飘向镜子。
镜子里,那个诡异的“年轻男人”还在笑。
胡伟伸出手,伸向镜子。
镜子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
他的手穿了过去,然后是手臂,肩膀,身体。
他整个人,融进了镜子里。
镜子外的年轻男人,看着这一幕,惊呆了。
然后,镜子恢复了正常。
映出年轻男人苍白的脸,和空荡荡的房间。
年轻男人揉了揉眼睛,走到镜子前,仔细看。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眼花了?”他喃喃自语,“最近太累了吧。”
他转身,继续整理东西。
但他没注意到,镜子里,他的倒影,没有转身。
倒影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慢慢变化,变成了四十二岁的胡伟的脸。
然后,倒影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镜面。
咚,咚,咚。
年轻男人猛地回头。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一脸惊恐。
“妈的,真见鬼了。”他骂了一句,扯了块布把镜子盖上了。
镜子被盖住的瞬间,布下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但年轻男人没听见。
他继续生活,继续长大,继续写作,继续独居。
直到二十二年后,他四十二岁。
那天晚上,他熬夜赶稿,写到凌晨三点。
突然听到门外有窸窣声,像指甲轻轻刮过门板。
他走到门边,趴在地上,从门缝往外看。
什么也没有。
但当他站起来,透过猫眼再看时……
猫眼里一片血红。
镜子里的胡伟,隔着二十二年时光,看着这一切。
他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彻底消失。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镜子空了。
布下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尘,在灯光下静静漂浮。
像无数个被遗忘的自我,在时间里,慢慢沉降。
直到下一个循环开始。
但也许,永远不会开始了。
因为胡伟选择了消失。
真正的,彻底的,不存在。
连游魂都不是。
只是一段记忆,封存在一面镜子里,等待时间把它磨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