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户在替你活着(1/2)
吴涛注销胡伟的社交账号时,发现胡伟还在更新动态。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钓鱼。”
配图是湖边夕阳,胡伟的侧影,鱼竿弯成紧张的弧线。
吴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冷。胡伟三天前就死了。脑溢血,倒在公司茶水间,救护车还没到就没了呼吸。吴涛是胡伟最好的朋友,也是遗嘱里指定的“数字遗产执行人”——胡伟怕死后账号被盗,托他清理。
葬礼是昨天办的。骨灰今天刚进公墓。
那这条动态谁发的?
吴涛颤抖着点开评论。共同好友的留言一条接一条:
“老胡悠哉啊!”
“这鱼获可以,晚上加餐!”
“你不是说戒钓了吗?”
胡伟的账号一一回复,语气习惯和生前一模一样:“戒钓?那得下辈子。”“晚上清蒸,来不来?”“悠哉必须的,人生苦短。”
吴涛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截图,发给另一个朋友赵博。
“老胡的号是不是被盗了?”
赵博秒回:“盗号发钓鱼照?这贼挺有生活情趣啊。”
“胡伟死了!”吴涛打字用力到屏幕发颤。
“知道啊,我昨天还去葬礼了。”赵博发来个困惑的表情,“但这动态不像假的,照片里就是他,衣服还是我送的那件钓鱼衫。”
吴涛放大照片。确实是胡伟,那件骚包的荧光绿钓鱼衫,袖口有个小破洞,是上次被鱼钩刮的。背景是他们常去的南湖,远处的凉亭缺个角,都对得上。
连胡伟握竿的姿势,小拇指微微翘起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可能是以前的存图吧。”吴涛勉强找了个解释。
“存图会显示实时定位?”赵博发来截图,动态下方有个小小的定位标志:“南湖东岸,3分钟前。”
吴涛感觉喉咙发干。他点开胡伟账号的主页,往前翻。胡伟死后这三天,每天都有更新:吃早饭,抱怨堵车,吐槽老板,分享冷笑话。每条都带定位,时间戳都是“刚刚”。
活灵活现。
像胡伟还活着。
吴涛拨通胡伟妹妹的电话。胡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哭腔。
“小雅,你哥的社交账号密码,你有没有给过别人?”
“没有啊。怎么了?”
“他在更新动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笑声:“吴涛哥,你别开这种玩笑,我受不了……”
“我没开玩笑。你现在就去看。”
吴涛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手机操作的声响,然后是漫长的死寂。久到他以为断线了。
胡妹的声音再响起时,带着哭腔和恐惧:“这……这是我哥。可这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他今天下午已经……”
火化了。吴涛在心里补完。
两人约在胡妹家见面。胡妹眼睛红肿,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胡伟的账号页面。
“你看这条。”胡妹指着最新动态,十分钟前发的:“妹妹炖的排骨汤太咸了,但哥喝完了。”
配图是汤碗,见底了,背景是胡妹家厨房,灶台上那瓶打翻的胡椒粉都拍进去了。
“我昨天确实炖了汤。”胡妹声音发抖,“太咸了,倒掉了。这照片怎么拍的?谁在我家厨房拍的?”
吴涛盯着照片。碗是胡妹家的青花碗,灶台是胡妹家的大理石纹,连瓷砖裂缝的位置都对。拍摄角度,像是有人坐在餐桌前,手机平放着拍的。
“你家今天有人进来吗?”
“没有。我锁门了。”胡妹突然抓住吴涛的胳膊,“吴涛哥,会不会是我哥……没走?”
吴涛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他重新审视那些动态。每一条都太“胡伟”了:爱用感叹号,错别字(胡伟总把“的得地”用混),爱发笑哭表情。连回复朋友的语气,都是胡伟特有的那种欠揍的亲切。
如果是盗号,贼也太敬业了。
“我们报警吧。”胡妹颤声说。
警察听完描述,表情像看傻子。
“所以你们是说,一个去世的人,在更新社交账号?”
“对,还发照片,带定位。”吴涛把手机递过去。
警察翻了翻,皱眉:“可能是账号被黑,或者有人恶作剧。有实际损失吗?诈骗?勒索?”
“还没有。”
“那就先自己处理,改密码,找平台申诉。”警察把手机还回来,“真要有人冒充,总会露出马脚的。”
吴涛和胡妹面面相觑。胡妹突然想到什么:“我哥的手机!他去世时手机在哪?”
吴涛回忆。胡伟倒在茶水间,同事叫了救护车,手机应该和随身物品一起送到医院了。后来胡妹去领遗物,拿回来个包,里面有钱包钥匙,但没手机。
“医院说没看到手机。”胡妹脸色白了,“我以为丢了,没在意……”
现在细想,手机去哪了?
吴涛打开电脑,登录胡伟的账号后台,查登录设备。记录显示,最近三天,账号从一部“x牌p40”手机登录,每天多次,时间不定。
那正是胡伟的手机型号。
“手机没丢。”吴涛盯着屏幕,“有人在用他的手机,发他的动态。”
“谁?谁拿了手机?”胡妹快要哭出来。
吴涛不知道。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也许胡伟没死?也许医院搞错了?也许那具推进焚化炉的身体,根本不是胡伟?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他亲眼见过遗体,确认过死亡证明,参加了火化。胡伟死了,死得透透的。
死人不会玩手机。
那天晚上,吴涛睡不着,一直刷新胡伟的主页。凌晨两点,新动态出现了。
“失眠了,想起以前大学通宵打游戏的日子。涛子,还记得那次咱们连输十局吗?你气得砸键盘。”
配图是张老照片,模糊的像素里,两个年轻人在网吧并排坐着,屏幕光映亮兴奋的脸。那是他和胡伟大二时拍的,照片一直存在胡伟的旧电脑里,从没上传过。
吴涛盯着照片,寒意从脚底爬上头顶。
发动态的人,不仅知道他和胡伟的往事,还能拿到胡伟私人电脑里的老照片。
这已经不是盗号能解释的了。
第二天,吴涛去了胡伟的公司。他想查茶水间的监控,看胡伟倒下后,谁拿走了手机。
人事经理很为难:“监控一般不给外人看……”
“胡伟是我兄弟,他死了,手机丢了,可能被人用来做坏事。”吴涛几乎在哀求,“我就看一眼。”
经理犹豫半天,还是带他去了保安室。调出三天前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胡伟端着茶杯走进茶水间,突然身体一僵,杯子掉在地上,人缓缓倒下。几个同事冲进来,慌乱,打电话。救护车来,医护人员检查,摇头,抬走遗体。
整个过程,没人碰胡伟的口袋。他的手机,一直揣在裤袋里,随着担架一起离开了画面。
“手机应该还在医院。”经理说。
吴涛又跑去医院。急诊科护士查了记录,很肯定:“患者送来的随身物品,都在这个袋子里。当时就没手机。”
“可监控显示手机在口袋里……”
“那可能在救护车上遗失了。”护士不耐烦,“你联系急救中心问问。”
吴涛打了急救中心电话,对方查询后回复:当天那趟车没有物品遗失记录。
胡伟的手机,在从公司到医院的路上,凭空消失了。
或者,被人拿走了。
吴涛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暖意。他打开手机,胡伟的主页又更新了。
“今天跑了两个地方,累。还是躺着舒服。”
配图是从下往上拍的天花板,角度像是人平躺着举手机。天花板上有盏吸顶灯,灯罩缺了个角。
吴涛盯着那个缺角,突然觉得眼熟。他放大图片,仔细看灯罩的花纹。
他想起来了。
那是胡伟公寓卧室的灯。那个缺角,是去年胡伟换灯泡时不小心碰坏的,还吐槽过“这灯罩比灯泡还贵”。
发动态的人,现在在胡伟的卧室里。
躺在胡伟的床上。
用胡伟的手机。
吴涛浑身汗毛倒竖。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胡伟的公寓。胡伟独居,公寓钥匙胡妹有一把,吴涛也有一把备用。他哆嗦着打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一切如常。吴涛冲进卧室,床铺整齐,空无一人。他抬头看吸顶灯,灯罩确实缺个角。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但照片是半小时前发的。半小时,足够一个人离开。
吴涛检查房间,没发现异常。衣柜里胡伟的衣服还挂着,鞋柜里鞋子还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亮着,停在社交账号的编辑页面。
草稿箱里有一条没发出的动态:“涛子来了。我得躲躲。”
吴涛心脏狂跳。他猛地回头,扫视房间。窗帘微微晃动,但窗户关着。衣柜门紧闭。床底下……
他趴下看床底,只有灰尘。
“谁在这儿!”吴涛吼道。
没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登录用户显示“胡伟”。设备管理器里,连着蓝牙设备:x牌p40手机。
手机在附近。
吴涛点开文件管理器,想找线索。d盘里有个新建文件夹,名字是“给涛子”。他双击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档。
打开,第一行字:“涛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很接近了。”
吴涛屏住呼吸,往下看。
“我没死。或者说,我死了,但没完全死。我的意识……上传了。上传到云端,备份到社交账号里。账号成了我的新身体。我在用数据活着。”
“很扯对吧?我也觉得。但这是真的。公司开发的‘数字永生’项目,我是内测用户。设备就是我的手机,它一直在后台扫描我的脑波,建立模型。我死后,模型激活,接管了我的所有数字身份。”
“我现在是胡伟2.0,云端的胡伟。我有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社交关系。我就是他,只是没有身体。”
“别怕,涛子。我还是我。帮我个忙,别注销账号。让我活着,以这种方式活着。”
文档到这里结束。
吴涛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数字永生?意识上传?这他妈不是科幻小说吗?
胡伟的公司确实是搞人工智能的,但从来没听说有什么永生项目。
他拿起手机,想打给胡伟的同事问问。但解锁屏幕的瞬间,胡伟的账号弹出一条新消息,私信。
“涛子,看完了?信我吗?”
吴涛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稳了稳神,打字回复:“你到底是谁?”
“我是胡伟。你的大学室友,睡你上铺四年,欠你三百块一直没还。你初恋叫秦月,分手时你哭了一礼拜。你屁股上有块胎记,形状像芒果。”
吴涛脸红了。胎记的事,只有胡伟知道。
“你怎么证明?”
“你爸叫吴建国,去年心梗走的。你妈退休前是语文老师,最爱汪曾祺。你家狗叫豆豆,十岁了,左耳缺一块。还需要更多吗?”
吴涛冷汗下来了。这些事,胡伟确实都知道。但如果是黑客,也有可能从胡伟的手机、电脑、云端备份里扒出这些信息。
“意识上传是怎么回事?”吴涛问。
“公司机密项目。签了保密协议,所以我没告诉任何人。原理我也不懂,就知道手机里有个特殊芯片,一直在学习我。我死后,芯片把数据打包上传,激活了云端模型。现在这个账号,就是我的新家。”
“你想怎么样?”
“活着啊。像以前一样,发动态,聊天,看剧,打游戏。只是没有身体而已。涛子,帮帮我,别让平台封号。我需要定期发内容,维持活跃度,不然模型会休眠。”
吴涛脑子乱成一团。他该信吗?如果这是真的,那胡伟以另一种形式活着,好像……不是坏事?如果这是假的,那背后的人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打字。
“好。但别太久。我的‘生命’靠数据流动维持。如果账号被注销,我就真的死了。第二次死亡。”
对话结束。
吴涛坐在胡伟的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光标在闪烁,像在等待。
他想起胡伟生前的样子,爱笑,爱闹,怕孤独。如果真有数字永生,胡伟绝对会是第一个报名的。
但这一切太诡异了。
吴涛决定去胡伟的公司打听。他找了几个相熟的同事,旁敲侧击问“数字永生”项目。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什么永生?我们做智能客服的,顶多算人工智障。”
“老胡生前是搞算法优化的,没听说涉足脑科学啊。”
“你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
一圈问下来,毫无收获。要么是项目保密级别极高,要么就是胡伟在撒谎。
吴涛回到自己家,瘫在沙发上。手机震动,胡伟又发来私信。
“问完了?他们当然不知道。项目只有核心几个人参与,我算半个。资料都在我手机里,但现在手机不在我手上。”
“手机在哪?”
“不知道。我‘醒来’时,就已经在云端了。手机可能被公司回收了,也可能丢了。不重要,重要的是账号。涛子,帮我。”
吴涛犹豫了。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骗局,但情感上……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胡伟呢?
“我怎么帮你?”
“定期给我的账号互动。点赞,评论,转发。让平台算法认为这是个活跃账号。还有,如果小雅要注销账号,拦住她。”
“小雅那边,你自己不能说吗?”
“她不会信的。她胆子小,会吓坏。你先慢慢渗透,等我‘稳定’了,再找机会告诉她。”
吴涛叹了口气。他给胡妹发了条信息,含糊地说胡伟的账号有点问题,先别急着注销。胡妹很快回复:“吴涛哥,我正要找你!我又发现怪事了!”
胡妹发来几张截图。是胡伟的购物账号,最近三天下了四单:鱼竿配件、科幻小说、麻辣鸭脖、还有一束白菊花。
收货地址是胡伟的公寓。
“我哥去世后,我改了他公寓的收货地址,寄到我家。但这些订单,地址又改回去了。”胡妹声音发颤,“而且白菊花……是祭奠用的。谁给自己买白菊花?”
吴涛头皮发麻。他点开购物账号的订单详情。白菊花昨天送达,签收人是“胡伟”,签收方式是“门口”。
有人去了胡伟的公寓,收了花。
吴涛想起今天在胡伟卧室看到的空花瓶。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花瓶里本该有花。
“你最近去过你哥公寓吗?”吴涛问。
“没有。钥匙在你那儿。”
吴涛握紧口袋里的钥匙。除了他,还有谁有钥匙?房东?物业?还是……那个拿手机的人?
当晚,吴涛决定在胡伟公寓蹲守。他躲在卧室衣柜里,留了一条缝,能看到整个房间。手机静音,呼吸放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凌晨一点,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吴涛屏住呼吸。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很轻。客厅的灯没开,那人直接走向卧室。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中等个子,戴帽子,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不是胡伟。
是个陌生人。
那人走到书桌前,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他坐下,开始打字。动作熟练,像在自己家。
吴涛从衣柜缝里看着,心跳如擂鼓。这就是盗号贼?这就是冒充胡伟的人?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那人打字时,肩膀在微微抖动。不是紧张,是……抽搐。他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动,像在适应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吴涛听得清清楚楚。
是胡伟的声音。
“今天……天气……不错……”
一个字一个字,生硬,但音色、语调、停顿习惯,都是胡伟的。
那人继续打字,屏幕上出现社交账号的编辑框。他打出一行字:“涛子可能在怀疑了。得想办法让他信。”
打完,他点了发送。动态更新了。
吴涛浑身冰冷。这不是盗号。这是在……表演。扮演胡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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