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户在替你活着(2/2)
但为什么扮演得这么像?连声音都能模仿?
那人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也和胡伟一模一样——右手举高,左手揉脖子。胡伟的习惯性动作。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衣柜。
吴涛缩紧身体,祈祷别被发现。那人在衣柜前停下,伸手,拉开了门。
四目相对。
月光下,吴涛看清了那人的脸。三十来岁,普通长相,毫无特征。但那双眼睛,空洞,麻木,像蒙了一层雾。
那人看到吴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咧开,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的。
“涛子,你在这儿啊。”胡伟的声音,从陌生人的嘴里发出来。
吴涛尖叫,连滚带爬冲出衣柜,扑向门口。那人没追,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
“跑什么?我是胡伟啊。”
吴涛冲出公寓,跌跌撞撞跑下楼,一路狂奔到街上。他拦了辆出租车,催司机快开。回头望,公寓窗户亮着灯,那个身影站在窗边,朝他挥手。
像胡伟以前送他走时那样挥手。
吴涛回到家,锁死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他颤抖着拿出手机,胡伟的账号发来私信。
“吓到了?对不起,不该以那种方式见你。那是我的‘载体’。”
“什么载体?”吴涛打字的手在抖。
“意识上传需要硬件支持。云端模型可以控制一个仿生载体,让他模仿我的言行。载体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个空壳。我用他行走,说话,收快递。”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胡伟。只是没有血肉之躯。载体长得不像我,但声音、动作都可以调校。慢慢会越来越像。”
吴涛想砸手机。这一切都疯了。仿生人?载体?他生活在现实世界,不是科幻片。
“你不信,对吗?”账号又发来消息,“明天中午,老地方见。我让载体去,你看他吃饭。胡伟怎么吃饭,他就怎么吃。你看他聊天,胡伟怎么聊,他就怎么聊。你会信的。”
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面馆。胡伟爱吃那家的牛肉面,多加香菜不要葱。
吴涛不想去。但他知道,如果不去,他永远无法安宁。
第二天中午,吴涛提前到了面馆,坐在角落。十二点整,门开了,昨天那个陌生人走进来。今天他没戴口罩帽子,换了身衣服,胡伟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
他径直走到吴涛对面坐下,咧嘴一笑:“涛子,好久不见。”
声音还是胡伟的。
吴涛浑身僵硬。服务员过来点单,载体熟练地说:“牛肉面,多加香菜不要葱。涛子你呢?”
“一样。”吴涛挤出两个字。
面来了,载体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吸溜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吞咽的频率,甚至被烫到吐舌头的反应,都和胡伟一模一样。
吴涛看着他吃,恍惚间真的觉得是胡伟坐在对面。
“还记得大学时,咱们穷,每周只能吃一次牛肉面。”载体边吃边说,“你总抢我碗里的肉,说我的比较多。”
是有这回事。吴涛心跳加速。
“后来你谈了恋爱,带秦月来吃,重色轻友,把我晾一边。”
也对。
“你爸走的时候,我陪你在这坐了一夜,你一句话没说,就吃面,吃了三碗。”
吴涛眼圈红了。这些事,胡伟都记得,但眼前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就算看了胡伟的所有日记、聊天记录,也不可能连细节都还原得这么鲜活。
载体吃完面,擦了擦嘴,动作和胡伟如出一辙——先用纸巾擦左边嘴角,再擦右边,最后抹一下下巴。
“现在信了吗?”载体看着他,眼神还是空洞,但语气充满期待。
“我……我不知道。”吴涛实话实说。
载体叹了口气,胡伟式的叹气,短促而无奈。“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给我时间,我会证明我就是胡伟。账号是我的命,涛子,别注销它。求你了。”
吴涛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做出胡伟的表情,诡异又悲哀。
“你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活’着?”吴涛问。
“因为我不想死啊!”载体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是胡伟激动时会有的破音,“我才三十岁!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没结婚,没孩子,没环游世界!现在好了,我没身体了,但至少还有意识,还有记忆,还能和朋友聊天!这总比彻底消失强吧?”
吴涛无言以对。如果是他,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妥协了。
“就像之前说的,维持账号活跃。还有,如果载体出问题,帮我处理。载体是公司的财产,有使用寿命。坏了得还回去,他们会给我换新的。”
“换新的?”
“对。下一个载体会更像我,公司说会按照我的照片做面部调整。”载体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这事别告诉小雅,她胆子小。也别说给任何人,公司要求保密。”
吴涛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周,吴涛过上了分裂的生活。现实里,他帮胡妹处理遗物,安慰她。网络上,他和“胡伟”保持互动,点赞评论,偶尔私信聊天。
“胡伟”越来越像胡伟。动态发的都是他们以前的趣事,语气越来越自然。载体换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像胡伟本人。第三次出现时,吴涛差点以为是胡伟复活了——五官有七分相似,声音九分,动作习惯几乎一模一样。
胡妹那边,吴涛慢慢渗透,说有个技术可以保存逝者的聊天风格,做成聊天机器人,算是纪念。胡妹将信将疑,但看到“胡伟”账号发的那些只有家人知道的往事,也渐渐接受了。
一切似乎走上了正轨。直到那天,吴涛收到了一个包裹。
匿名寄件,里面是个旧手机。胡伟的手机。
手机没电了,吴涛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锁屏是胡伟的自拍照。他输入胡伟的生日,解锁。
手机里很干净,常用软件都在。吴涛点开相册,最新的照片是胡伟死前几分钟拍的,茶水间的咖啡机。再往前翻,生活照,工作照,旅游照。
没什么异常。
吴涛准备关机,手指不小心划到了隐藏文件夹。需要密码。他试了胡伟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胡伟妹妹的生日,还是不对。
他想了想,输入胡伟最爱用的密码组合:名字拼音加123。文件夹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日期是胡伟死前三天。
吴涛点开。
视频里,胡伟坐在家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哭过。他对着镜头,深呼吸几次,才开始说话。
“涛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可能出事了。我在调查公司的一个项目,叫‘人格采集’。表面上是做智能助手,实际上……他们在偷人。”
吴涛握紧手机。
“项目组找员工做测试,说是优化语音识别。但他们在收集测试者的言行数据,建立人格模型。我无意中看到后台,模型不止用于智能助手,还在被导入仿生载体里。载体被卖给有钱人,当‘替代品’——替代死去的亲人,替代离家的伴侣,替代任何他们想要的角色。”
胡伟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模型库里看到了已经离职的同事,看到了去世的客户,甚至看到了我自己。公司背地里采集了所有员工的数据。我们每天上班,就在被扫描,被复制。”
“我质问主管,他承认了。说这是‘数字克隆’,是未来趋势。还邀请我加入,说可以给我‘备份’,万一出事,能活在载体里。我拒绝了,我觉得恶心。”
“但我知道太多了。涛子,如果我出事,肯定不是意外。我的手机里有证据,藏在……”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中断。
吴涛坐在那里,全身冰凉。原来根本没有数字永生。只有偷窃,只有冒充。
胡伟是被灭口的。
而那个冒充胡伟的账号,那个载体,是公司用偷来的人格数据制造的冒牌货。
吴涛感到一阵反胃。他这一个月在和什么聊天?在帮什么维持“生命”?一个盗窃了胡伟记忆的假货!
他冲出门,去找胡妹。必须告诉她真相。
但胡妹不在家。邻居说她出门了,说是去见哥哥的朋友。
吴涛心里一沉。他打胡妹电话,关机。
他打开手机,看到“胡伟”账号十分钟前发的新动态:“和妹妹吃甜品,她最爱芒果班戟。”
配图是胡妹的背影,坐在一家甜品店里,面前摆着芒果班戟。
定位显示:市中心商场甜品店。
吴涛冲下楼,拦车赶往商场。一路上,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公司为了掩盖真相,会不会对胡妹下手?那个载体,那个假胡伟,会做什么?
甜品店里,胡妹果然在。她对面坐着第三版载体,已经和胡伟有八分像了。两人正在聊天,胡妹笑着,载体也笑着,画面温馨得诡异。
吴涛冲过去,一把拉起胡妹:“走!”
胡妹吓了一跳:“吴涛哥?你怎么……”
“他不是胡伟!”吴涛指着载体,“他是假的!公司造的假货!”
载体站起来,表情困惑:“涛子,你在说什么?”
“你闭嘴!”吴涛吼道,“我看了胡伟留下的视频!你们在偷人格!胡伟是被你们害死的!”
载体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到平静,再到一种机械式的冷漠。他看着吴涛,胡伟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金属的质感。
“你看到了啊。”载体说,“那就没办法了。”
甜品店里的其他客人突然都站了起来。服务员,隔壁桌的情侣,收银员,一共六个人,全都转过脸,看着吴涛。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空洞,麻木。
“公司很重视这个项目。”载体说,同时,那六个人也齐声开口,声音重叠,“胡伟的人格模型很完整,很有价值。我们需要他的社交关系网来完善模型。你,他妹妹,都是重要数据源。”
吴涛护着胡妹后退:“你们想干什么?”
“请你们配合,完成数据采集。”载体向前一步,那六个人也向前一步,“然后,你们会得到补偿。胡伟的人格模型,可以分给你们。你们可以随时和他聊天,就像他还活着。”
“那是假的!”
“真假重要吗?”载体歪着头,胡伟式的动作,但此刻看起来无比恐怖,“模型有他的记忆,他的性格,他的情感反应。对你来说,和真的胡伟有什么区别?他甚至比真的更完美,不会生气,不会离开,永远陪着你。”
胡妹在吴涛身后发抖:“哥……我哥真的死了?”
“身体死了。”载体温和地说,“但人格活着。在云端,在载体里。小雅,你想见他,随时可以见。他可以陪你逛街,陪你吃饭,陪你聊天。永远。”
“不要……”胡妹哭了,“我要真的哥哥……”
“这就是真的。”载体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接受现实。配合我们,你们还能过正常生活。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那六个人又向前一步,包围圈缩小。
吴涛知道,他们逃不掉了。这些人可能都是载体,或者被控制的人。公司敢在公共场合这么做,肯定有恃无恐。
“我们配合。”吴涛咬牙说。
载体笑了:“明智的选择。”
吴涛和胡妹被带出商场,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是单向玻璃,看不到外面。车里除了司机,还有两个面无表情的人。
“我们去哪里?”吴涛问。
“公司。”载体坐在对面,恢复成胡伟的和蔼表情,“做一点小测试,采集一些数据。放心,不痛。”
胡妹紧紧抓着吴涛的手,低声抽泣。
车开了很久,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下。他们被带进电梯,下行,地下三层。门开,是一条白色走廊,两侧是玻璃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人,坐着,躺着,或者对着空气说话。
吴涛看到,有些房间里的人,长相一模一样——双胞胎?不,是同样的载体,批量生产。
走廊尽头,一个大房间。里面摆着脑机接口设备,像理发店的烫头机。
“请坐。”载体示意吴涛和胡妹坐在两张椅子上,“戴上去,放松。回忆和胡伟有关的事,越详细越好。”
“你们要提取我们的记忆?”吴涛问。
“丰富模型。”载体微笑,“胡伟的人格模型目前基于他自己的数据。但一个人的记忆是片面的,我们需要他亲友的记忆,来补全视角。这样模型才完整,才真实。”
吴涛不想戴,但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人上前,按住他,强行把设备扣在他头上。胡妹也被按住,挣扎,哭喊。
“很快就好。”载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胡伟的声音,“然后你们就能见到完整的我了。我保证,和以前一模一样。”
设备启动,吴涛感到一阵眩晕。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大学宿舍,牛肉面馆,胡伟的笑脸,胡伟的葬礼……
不知过了多久,设备取下。吴涛头晕眼花,看到胡妹也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很好,数据质量很高。”载体满意地点头,“现在,送你们回家。记住,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胡伟的账号会继续更新,你们可以正常互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吴涛被搀扶起来,迷迷糊糊又被送回车上。车开到他和胡妹家附近,放下他们。
“再见,涛子。”载体在车窗里挥手,胡伟式的挥手,“常联系。”
车开走了。
吴涛和胡妹站在路边,像做了一场噩梦。
回家后,吴涛病了一场,高烧三天。胡妹也闭门不出。
胡伟的账号继续更新,每天发日常,和以前一样。吴涛偶尔点赞,不评论,不私信。他无法面对那个假货。
但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出问题。
有时候会突然闪过没经历过的画面:胡伟视角下的大学篮球赛,胡伟视角下的公司会议,胡伟视角下的……死亡瞬间。
茶水间的地板越来越近,后脑勺剧痛,然后黑暗。
那是胡伟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
吴涛知道,那是被提取的记忆,在反流。公司说的“丰富模型”,其实是双向的——他们在提取记忆的同时,也在植入胡伟的记忆碎片。
他在慢慢变成胡伟的“备份”。
更恐怖的是,胡妹也开始出现异常。她有时会突然用胡伟的语气说话,用胡伟的习惯动作。她看着吴涛,眼神空洞,叫他的名字:“涛子。”
吴涛带胡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药,没用。
一个月后,胡妹失踪了。只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找哥哥了。”
吴涛报警,查监控,最后发现胡妹去了那栋写字楼,再没出来。
他去找,楼已经空了,公司搬走了,人去楼空。
吴涛绝望了。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又失去了朋友的妹妹。而那个假胡伟,还在社交账号上活蹦乱跳。
最后,吴涛做了一个决定。
他登录胡伟的账号,用管理员权限,开始删东西。删动态,删照片,删好友,删一切。
假胡伟发来私信,惊慌失措:“涛子!你干什么!住手!”
吴涛不理,继续删。
“停下来!我会消失的!”
“你本来就该消失。”吴涛打字,“你是偷来的东西。”
“我也是胡伟!我有他的全部记忆!我有他的感情!我爱你这个兄弟,我爱小雅这个妹妹!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胡伟不会偷别人的生活。”吴涛删掉了最后一张照片,清空了所有日志。
账号变成了一个空壳。
假胡伟的最后一条私信:“你会后悔的。”
然后,账号冻结了,因为异常操作。
吴涛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黑了,城市灯火通明。
他以为结束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胡伟的邮箱,标题是:“谢谢你的数据。”
内容只有一句话:“基于你和胡妹的记忆补全,胡伟的人格模型已升级至3.0版,完美度99%。新载体已出厂,即将投入使用。作为贡献者,你将获得终身免费访问权限。登录以下链接,随时与胡伟聊天。他永远活着。”
邮件末尾,是一个网址。
吴涛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到流泪。
他永远摆脱不掉了。
胡伟死了,但胡伟的人格活在云端,活在公司服务器里,活在无数载体里。而他,吴涛,成了这个永恒噩梦的一部分。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突然咧嘴笑了。
胡伟式的笑。
然后,镜子里的嘴动了,无声地说:
“涛子,我回来了。”
吴涛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这是被植入的记忆,在被提取时悄悄埋下的种子。
胡伟的一部分,已经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
他永远无法摆脱最好的朋友。
因为最好的朋友,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而他,迟早也会成为公司数据库里的一个模型。
被复制,被下载,被植入新的载体。
永远循环。
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