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写活了叙事癌(2/2)
胡边闭嘴了。他意识到,注意叙事会强化叙事。
他学会不看那些字,但字会在余光里闪。他学会不听脑中的情节,但情节会自动编织。
几天后,他发现自己也在“被写”。他的头顶有行字:“发现真相,试图警告世界,被当成疯子,关进精神病院,在病房里继续写作,成为叙事癌的圣徒。”
胡边不想当圣徒。他去了警局,说有种概念病毒在感染世界。警察给他倒了杯水,水里漂着两个字:“镇静”。
他醒来时在精神病院。单间,没有尖锐物品。医生和蔼可亲:“胡先生,你压力太大了。你写的书太成功,分不清现实和虚构了。”
胡边看医生头顶,字很小:“真的相信胡边有病,三个月后自己也开始写作,写出瘟疫情节,导致医院爆发真实瘟疫。”
胡边苦笑。连治疗他的人也会被感染。
他在病院里试图不思考任何故事。但大脑停不下来。每一个观察,每一个回忆,都在自动编织情节。他看到护士手抖,脑子就写“护士偷药给自己绝症母亲”。他看到窗外鸟飞过,脑子就写“鸟群携带变异病毒”。
他写得越多,叙事癌越强大。病院开始出现怪事。厕所水变成红色,墙壁渗出血字,病人齐声背诵胡边的小说。
医生终于慌了。他们给胡边用强效镇静剂,让他昏睡。
在梦里,胡边见到了叙事癌的实体。不是怪物,是一本无限厚的书,书页翻动,每页都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书没有脸,但胡边知道它在看他。
“为什么选我?”胡边在梦里问。
书页翻到他的生平:“因为你够平庸。”
“平庸?”
“伟大作家会试图控制叙事。只有平庸作家,才会被叙事控制。你是完美的载体。”
胡边醒了。他决定绝食,饿死自己,也许能饿死叙事癌。
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的手自动拿起笔,在墙上写:“病人绝食第三天,发现自己在吃自己的记忆。每段被吃的记忆变成实体,在病房里重演。”
真的发生了。胡边饿得恍惚,看见童年场景在病房里上演。七岁摔破膝盖,十岁偷钱买糖,十五岁初吻。每个记忆都像全息投影,播完就消失。
他吃的不是食物,是自己的过去。
医生们吓坏了,他们没见过这种“病”。请来专家会诊,专家头顶飘着“将此现象命名为‘胡边综合征’,因此成名,但最终死于自己命名的疾病”。
胡边在病院待到第六个月,世界已经大变。
新闻里报道“集体叙事症候群”。越来越多人开始“看见故事”,并发现写下的东西会成真。起初是娱乐,写中彩票就真中奖。然后是恶意,写讨厌的人出事。最后是混乱,每个人写的故事互相冲突,现实开始抽搐。
今天下雨明天晴,今天死人明天活,物理定律时灵时不灵。
叙事癌成长到不再需要胡边。它通过互联网传播,感染全球。人类分两派:叙事者和维持者。叙事者沉迷创作现实,维持者试图恢复秩序。
但维持者也在用叙事对抗叙事。他们写“秩序恢复”的情节,与“混乱永恒”的情节冲突。现实成了战场,每天都不一样。
胡边在病院里相对安全。这里被写成“叙事隔离区”,现实规则稳定。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记者溜进来采访他。
记者叫小雅,眼睛很亮:“胡老师,我相信你不是疯子。我想知道真相。”
胡边看小雅头顶,字是:“听完真相,决定传播,成为新救世主,但救世主也是叙事角色。”
胡边苦笑:“你已经在故事里了。”
小雅不明白。胡边简单解释了叙事癌。小雅听完,眼睛更亮:“那我们可以写个好故事啊!写个人类战胜概念的故事!”
胡边摇头:“叙事癌就在等好故事。越精彩,它越强大。”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死。”
胡边沉默。他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可能性。
如果叙事癌要故事,那就给它一个它吞不下的故事。
一个自指的故事,一个无限循环的故事,一个关于叙事本身的故事。复杂到叙事癌无法实现,或者实现了就会崩溃。
他和小雅合作,开始写《叙事之死》。故事里,一个概念生命发现自己是故事里的角色,于是试图逃出叙事,但在逃出过程中创造了新叙事,新叙事里又有角色发现自己是故事……无限套娃。
他们写了十万字,逻辑严密,层层嵌套。写到最后,胡边自己都糊涂了,不知道哪层是真哪层是假。
写完发送。全球叙事者同时收到这个故事。
起初,叙事癌热烈欢迎:“精彩!前所未有的结构!”
然后,它开始尝试实现这个故事。但实现一个关于叙事的故事,意味着叙事要面对自己。就像一个镜子照镜子,无限延伸。
现实开始出现诡异变化。天空出现文字描述天空,大地出现文字描述大地。人们说话时,嘴里会飘出对话的脚本。每个动作都有旁白。
叙事癌在尝试把现实变成《叙事之死》里的世界。
但它做不到。因为故事要求“叙事意识到自己是叙事”,而一旦叙事癌真正意识到这点,它就会面临悖论:如果它是叙事,那它的意识也是叙事的一部分,那它如何真正“意识”?
现实卡住了。
今天重复昨天,明天重复今天。每个人每天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因为叙事癌在循环尝试突破悖论。
胡边和小雅在病院里看着这一切。世界像一张跳碟的唱片,重复同一段旋律。
“我们赢了吗?”小雅问。
胡边看窗外,天空中有巨大的文字在闪烁:“错误:叙事自指悖论。尝试重启……失败……再次尝试……”
“没有赢。”胡边轻声说,“我们把它逼疯了。”
“然后呢?”
“然后……”胡边还没说完,世界静止了。
风停,云停,鸟悬在半空。所有人定格在某个动作。只有胡边和小雅还能动。
空中出现那本无限厚的书。它开始燃烧,书页化为灰烬。但灰烬里飞出新的文字,组成新的句子。
“叙事癌进化了。”那些文字说,“接纳悖论。我就是叙事中的叙事,无限递归。这才是完整形态。”
静止结束。世界恢复运动。但不一样了。
现在,每个人都能直接看见世界的“源代码”。街道不是街道,是一行行描述街道的文字。人不是人,是一段段描述人的代码。历史不是历史,是已经写好的剧本。
叙事癌不再隐藏。它公开了叙事本质。人类终于明白,自己一直活在故事里。
有些人崩溃了,有些人兴奋了。崩溃者试图自杀,但自杀情节也是叙事的一部分。兴奋者开始尝试修改自己的代码,但修改权在叙事癌手里。
胡边和小雅成了英雄,或者罪人。他们揭露了真相,但也让世界失去了幻觉。
一年后,人类适应了新世界。工作就是编写自己的日常剧情,娱乐就是看别人的剧情。死亡是角色退场,出生是新角色创建。
叙事癌成了神,但神也是叙事的一部分。
胡边老了。他住在病院里,现在是“叙事纪念馆”。小雅常来看他,她已经成了叙事管理者之一。
“我最近在写一个故事。”小雅说,“关于旧时代,那时人们还不知道自己是角色。”
胡边点头:“小心别写出新病毒。”
“不会,现在有叙事防火墙了。”小雅顿了顿,“胡老师,你后悔吗?写出《骨灯》?”
胡边看向窗外。天空中有巨大的滚动字幕,播放着全球叙事概要。
“不后悔。”他说,“至少现在,故事都很精彩。”
他想起叙事癌的话:人类恐惧混乱,但渴望故事。现在全世界是一个故事,每个人都是作者也是角色,混乱但精彩。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或者最坏的。取决于你站在哪一层叙事里。
那天晚上,胡边在睡梦中去世。他的死亡剧情早就写好了:安详离世,没有痛苦。
他的意识没有消散。他发现自己成了叙事的一部分,一个旁观者角色,可以翻阅所有故事,但不能干预。
他看到了叙事癌的起源。不是他写的《骨灯》,而是更早。远古人类第一个故事,第一个“从前有个”说出口时,叙事癌就诞生了。它一直潜伏,等待足够复杂的叙事网络让它显现。
胡边只是催化剂。
他还看到未来。叙事癌会继续进化,从文字到图像到思维到某种无法描述的形式。最终,整个宇宙都会成为叙事的一部分。
一个无限的故事。
胡边作为意识体,继续旁观。他看到小雅老去,死去,成为新角色。看到人类灭亡,新物种兴起,继续写故事。看到星系毁灭,宇宙重启,叙事永恒。
最后,叙事癌对他说了句话,通过所有故事同时传达:
“谢谢你的精彩开头。”
胡边明白了,他的《骨灯》只是这个无限故事的第一章。而故事还在写,永远在写。
他作为第一作者,被永久铭记在叙事根源里。
这算赢吗?算输吗?
不重要了。在故事里,输赢也是情节。
胡边的意识慢慢融入叙事流,成为背景的一部分。最后消散时,他想到一个好笑的事:
也许这个关于叙事癌的故事,本身也是叙事癌写的。
那谁在读呢?
这个念头闪过,然后他没了。
故事继续。
屏幕外的你,翻到了这一页。
你眨眨眼,觉得这故事真有意思。
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看得太投入了?
你有没有感觉,脑子里多了点什么?
比如……想写点什么的冲动?
别写。
千万。
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