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在滴滴答答(2/2)

伞柄末端,那个渗血的地方,慢慢凸起,形成一个尖刺。金属表面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质的东西。尖刺缓缓伸长,对准杜青的心脏。

杜青动弹不得,恐惧冻住了他。

尖刺离他胸口只有一寸。

突然,伞停住了。

伞面上,那张脸的嘴部位置,污渍扭曲,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

然后,伞柄转向,指向门口。

杜青顺着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但伞柄执拗地指着,还轻轻抖动,像在催促。

它想让他去某个地方。

杜青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哑着嗓子问:“你要我去哪?”

伞柄猛地往下一顿,戳在地上。接着,伞面快速开合三次,像在点头。然后它转向门口,伞尖抬起,做出“走”的姿势。

杜青犹豫了。跟一把伞走?疯了。

但伞柄又渗出血液,这次更多,滴在地上,组成歪歪扭扭的字:救命。

不是救杜青的命。

是伞在求救。

杜青愣住了。伞在求救?一把杀人的伞,在求救?

伞柄继续写:不是我。

血字慢慢变淡,被地板吸收。伞面垂下来,显得很“沮丧”。然后它慢慢挪到杜青脚边,伞柄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像个示好的动物。

杜青蹲下来,盯着这把伞。它现在看起来很无害,甚至有点可怜。但那些记录,那些失踪的人,怎么解释?

伞柄抬起,在他手背上写字。冰凉的金属划过皮肤,形成血字:带我去。

“去哪?”

伞柄指向门外。

杜青做了这辈子最疯的决定。他带上伞,出门了。伞很乖,收拢着,被他拿在手里。但他能感觉到,伞在微微发热,在震动,像在激动。

按照伞的指示——伞柄会在他需要拐弯时轻轻拉扯——他来到城市边缘的一个旧工业区。废弃的厂房,生锈的管道,杂草丛生。

伞柄指向其中一栋厂房。

门锁着,但锈蚀了。杜青踹开门,灰尘扑面。里面很暗,只有高高的窗户透进一点光。地上堆满杂物,还有……很多伞。

几十把,上百把共享晴空,堆成小山。藏青色的伞面,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片诡异的蘑菇群。

杜青走进去,脚下的灰尘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他靠近那堆伞,发现有些伞已经破损,伞骨折断,伞面撕裂。但更多的伞,完好无损,静静躺着。

手里的伞开始剧烈震动。伞柄挣脱他的手,跳出去,落在那堆伞旁边。它打开伞面,快速旋转,甩出的不是水,是暗红色的血点。

血点溅到其他伞上。

那些伞,动了。

一把,两把,十把,二十把……伞面纷纷弹开,伞柄立起,像一群从沉睡中苏醒的怪物。它们转向杜青,伞尖对准他。

杜青转身想跑,但门突然关上了!不是风吹的,是门外有什么东西拉上的。

他回头,伞群慢慢逼近。伞骨摩擦,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像无数牙齿在咬合。

手里的那把伞——带他来的那把——突然跳起来,挡在他面前。它打开伞面,疯狂旋转,像在保护他。

其他伞停住了。

然后,伞群分开一条路。从那堆伞的深处,慢慢“走”出一把伞。

这把伞不一样。更大,伞面是深黑色的,几乎不反光。伞骨粗壮,伞柄上有复杂的纹路,像是手工雕刻的。伞面上没有污渍,但有一种油腻的光泽。

它“走”到杜青面前,停下。伞面微微倾斜,像是在打量他。

然后,伞柄抬起,在地上写字。不是血,是某种黑色的黏液,发出腐臭。

你来了,第七个。

杜青腿发软:“什么第七个?”

伞柄继续写:第七个容器。

“容器?装什么的?”

伞柄顿了顿,写:装我们。

杜青不懂。带他来的那把伞跳过来,挡在他和黑伞之间,伞面急促开合,像在争辩。

黑伞的伞柄猛地一挥,打飞了那把伞!小伞撞在墙上,伞骨折断,瘫在地上不动了。

杜青想去捡,但黑伞的伞尖抵住他的喉咙。冰凉的金属刺破皮肤,一滴血流下来。

伞柄写:你,将成为新伞。

杜青明白了。那些失踪的人,没有死。至少没有完全死。他们的某些部分——头发、血液、皮肤,甚至灵魂——被伞“吸收”了,用来制造新伞,或者让旧伞“活过来”。

这把黑伞,是母体,是源头。它需要新的“材料”来维持存在,或者制造更多的伞。

他是第七个材料。

黑伞的伞面张开到最大,伞骨一根根展开,尖端变得锐利。伞面中心,那个最粗的伞骨连接处,裂开一个口子,里面是暗红色的、蠕动的东西,像内脏。

伞柄缠住杜青的脖子,把他往那个口子里拉!

杜青挣扎,但伞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脸离那个口子越来越近,闻到浓烈的血腥和腐烂的味道。口子里有东西在蠕动,在等待。

突然,一把伞砸在黑伞上!

是那把小伞,它挣扎着起来,用残破的伞骨攻击黑伞。其他伞也动了,但不是攻击杜青,而是攻击黑伞!几十把伞扑上去,伞骨刺,伞面缠,像一场伞的暴动。

黑伞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松开杜青,转身对付那些造反的伞。它伞面旋转,伞骨如刀,切断了靠近的伞。但伞太多了,它们前赴后继,有的甚至自爆,伞骨炸开,碎片刺进黑伞的伞面。

杜青趁机爬开,躲到一堆箱子后面。他看见那场恐怖的战斗:伞与伞的厮杀,金属撞击,伞布撕裂,黑色的、红色的液体飞溅。小伞被打得支离破碎,最后只剩伞柄,还死死缠住黑伞的一根伞骨。

黑伞挣脱,伞面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涌出大量黑色黏液。它发出无声的咆哮,伞骨疯狂舞动,打飞了最后几把攻击它的伞。

然后,它转向杜青藏身的方向。

它受伤了,但还活着。伞面上的裂口里,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像牙齿一样的东西。伞柄弯曲,像一条准备扑击的蛇。

杜青无处可逃。他看向地上,有一根断裂的钢管。他捡起来,双手握住。

黑伞扑过来!伞面张开如巨口,伞骨如獠牙!

杜青用尽全力,把钢管刺进伞面裂口!深深刺入,捅穿了里面的东西!

黑伞僵住了。伞骨剧烈颤抖,伞面抽搐。黑色黏液从裂口喷涌,溅了杜青一身,黏糊糊,恶臭难闻。伞柄无力地垂落,伞面慢慢合拢,最后瘫在地上,不动了。

其他的伞也都不动了。像失去了动力,散落一地。

厂房里死寂。

杜青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赢了?杀了一把伞?

他看向那把小伞的残骸。伞柄还在微微颤动,慢慢滚到他脚边。上面有最后一点血迹,组成两个字:谢谢。

然后,伞柄彻底不动了。

杜青捡起那把黑伞的残骸。很轻,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些干涸的黑色物质。伞骨上刻着极小的字,他仔细辨认。

“实验体001。生物金属复合材料。神经接驳测试。使用者融合度:87%。警告:不可脱离控制。”

日期是五年前。

这是一把实验伞。某种生物金属复合材料,能和使用者的神经接驳,融合。但失控了,伞“活”了,开始自主寻找使用者,融合他们,制造更多伞。

那些失踪的人,没有死。他们成了伞的一部分。伞是他们的新身体,他们的意识困在里面,被迫猎杀更多人。

小伞带他来,不是要害他,是想让他摧毁母伞,解放所有被困的意识。

杜青站起来,看着满地的伞。有的还在微微颤动,像在挣扎。他找来汽油,浇在伞堆上,点燃。

火焰腾起,伞在火中扭曲,发出噼啪声,还有……微弱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黑色的烟升起,带着奇怪的香味,像烧焦的肉混着香水。

烧了很久,终于只剩灰烬。

杜青离开厂房,回头看了一眼。夕阳西下,厂房在余晖中像个巨大的坟墓。

他回家了,洗了很久的澡,但总觉得身上有那股黏液的味道。晚上,他检查了身体,发现手臂上有一小块皮肤变成了灰色,摸上去硬硬的,像金属。

他想起黑伞溅在他身上的黏液。那不是普通的液体,是那种生物金属材料。它在感染他。

杜青去了医院,医生看不出问题,说可能是真菌感染,开了药膏。但那一小块灰色在扩散,很慢,但确实在变大。皮肤失去感觉,敲上去有金属声。

他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一把伞,站在雨里,等人来捡。梦见伞骨从自己肋骨里长出来,伞面是自己的皮肤拉伸而成。

醒来时,他听见滴水声。不是水管漏了,是天花板在滴水。他抬头,看见天花板湿了一小块,形状……像一把伞。

第二天,他决定回去那个厂房。也许那里还有线索,有解决方法。

厂房里的灰烬还在,但被人动过。有新的脚印,还有车辙印。他仔细检查,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暗门,被一堆杂物挡着,昨天没看见。

他推开暗门,下面是向下的楼梯。很深,有灯光。他走下去,发现一个地下室,装修得很现代,像个实验室。

仪器、电脑、培养罐。罐子里泡着东西,他凑近看,是伞的骨架,但上面连着神经组织,在液体里微微搏动。

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是公司logo:新生科技。他打开最近的文件,看到一个实验日志。

“项目:生物武装适应性研究。目标:开发能与使用者神经融合的辅助装备。雨伞为测试平台。”

“实验体001失控。材料产生自主意识,开始反向融合使用者。”

“所有实验体必须销毁。但001逃逸,带走部分材料。”

“材料具有自我复制和感染性。通过体液接触传播,将宿主逐步转化为同类。”

“唯一清除方法:在转化完成前,销毁感染源及所有衍生体。”

日志最后更新时间是三个月前。下面有个附件,是材料成分分析。杜青看到一行字:感染不可逆。转化完成后,宿主意识将永久困于材料结构中。

不可逆。

杜青看着手臂上的灰色区域,已经扩散到手肘。他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不痛,但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重新组织。

他成了新的感染源。

如果不处理,他会慢慢变成一把伞。然后,他的意识困在里面,本能地去寻找下一个宿主,感染他们,制造更多伞。

就像那把黑伞一样。

就像那些失踪的人一样。

杜青坐在实验室里,笑了。笑得很惨。他以为自己赢了,结果早就输了。从黑伞的黏液溅到他身上那一刻,他就输了。

他看向实验室里的设备。有个高温焚化炉,是用来处理实验废料的。温度可以调到三千度。

足够了。

杜青站起来,走到焚化炉前。打开炉门,里面很干净,像个金属棺材。他调整温度,设定时间。然后,他脱掉衣服,躺了进去。

炉门关闭的瞬间,他听见外面下雨了。

滴滴答答。

像伞在哭泣。

他按下启动按钮。

火焰吞没了他。

在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把伞。伞面张开,在雨中旋转。伞骨轻盈,伞柄牢固。他在等一个人来捡。

然后他醒了。

醒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穿着病号服。手臂上插着管子。医生站在床边,看到他醒来,露出微笑。

“你终于醒了。昏迷了两周。”

杜青茫然:“我……我没死?”

“差一点。”医生指着他的手臂,“我们在你血液里发现了罕见金属过敏反应,导致皮肤金属化。已经做了治疗,情况稳定了。”

杜青看向手臂。灰色区域还在,但变小了,颜色也淡了。摸上去是皮肤的感觉。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有人报警,说废弃厂房冒烟。消防员发现你在焚化炉里,炉子没启动,你昏迷在旁边。”医生顿了顿,“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杜青摇头。他记得一切,但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好好休息。”医生离开了。

杜青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真的得救了吗?感染清除了?

晚上,护士来换药。是个年轻女孩,笑容很甜。她换完药,离开时,杜青看见她口袋里露出一截伞柄。

藏青色,印着褪色的字。

共享晴空。

杜青心脏骤停!

他猛地坐起来:“那伞……你从哪里来的?”

护士回头,眨眨眼:“哦,这个啊,楼下捡的。下雨了,我没带伞。”

“别用!”杜青嘶吼,“扔掉!快扔掉!”

护士被吓到了,后退一步:“你怎么了?”

杜青冲下床,想去抢那把伞。但腿一软,摔倒在地。护士扶起他,伞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伞静静躺着,普通,无害。

护士捡起来,皱眉看着他:“你没事吧?我叫医生。”

她走了,伞拿在手里。

杜青瘫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来不及了。伞已经找到新的宿主。

感染从未停止。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更隐蔽,更温柔,更难以察觉。

就像雨水,滴滴答答,渗进每个人的生活。

而伞,永远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晴天。

或者,下一个雨天。

杜青笑了,笑出眼泪。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没有雨。

但他听见了。

滴滴答答。

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