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不脱下来(1/2)
金满堂第一次看见那件衬衫,是在凌晨三点的购物直播间。
主播嗓子哑得像破锣:“最后一件!意大利小牛皮混纺!原价八千八!今天只要八十八!八十八你买不了吃亏!八十八你买不了上当!”
屏幕里的衬衫平平无奇,米白色,小立领,纽扣是暗金色的。但金满堂鬼使神差地下了单。
他最近倒霉透了。公司裁员,他的名字在名单第一个。女朋友跟健身教练跑了,还卷走了他攒的彩礼钱。上个礼拜骑车摔进臭水沟,手机泡坏了,病历上写着“轻度抑郁”。
八十八块,买不了快乐,但能买件新衣服。新衣服至少不会背叛你。
三天后快递到了。
包装很简陋,就一个薄塑料袋。拆开,衬衫叠得方方正正,摸上去手感确实不错,又软又滑,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金满堂试了试。大小刚好,肩线笔挺,像量身定做的。镜子里的他,穿着这件衬衫,居然有了几分人模狗样。
他决定穿着它去面试。
面试很顺利。那是一家他以前不敢想的大公司,面试官盯着他的衬衫看了好几眼,最后点了头:“明天来上班。”
金满堂乐疯了。出门就给前女友发短信:找到好工作了,月薪是你那教练的五倍。
发完觉得解气,但下一秒就后悔了。幼稚。
回家路上,他拐进一家小面馆庆祝。热汤面端上来,他抄起筷子,一大口面送进嘴里。
等等。
味道不对。
不是面不对,是味道的……强度不对。面的鲜味、辣味、葱香味,像被放大了十倍,汹涌地冲进喉咙。他呛到了,剧烈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老板娘过来拍他的背:“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金满堂摆摆手,喝口水缓了缓。再尝一口,味道又正常了。
幻觉吧,他想。太高兴了,感官错乱。
第二天上班,衬衫给他带来了更多好运。
他居然记得所有同事的名字,连他们昨天穿了什么都记得。会议上他随口提的方案,老板大加赞赏。中午食堂吃饭,他居然吃出了菜里少放了一味调料,厨师红着脸承认了。
同事们围着他:“金哥,你可以啊!深藏不露!”
金满堂笑着应付,心里却有点发毛。
这衬衫,好像有点太“合身”了。
晚上回家脱衣服,他发现衬衫的纽扣有点紧。不是卡住的那种紧,是……像扣子自己不愿意被解开。
他用力一扯,扣子崩开了,弹到墙上。
衬衫脱下来,他仔细检查。纽扣孔周围有细微的纹路,像某种植物根系,在布料里隐隐浮现。但用手一摸,又光滑平整。
眼花了。他洗了澡,把衬衫扔进洗衣机。
洗衣机转了半小时,停了。他打开盖子,愣住了。
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滚筒中央。干爽,平整,甚至比洗之前更挺括。而其他衣服都湿漉漉地缠在一起。
洗衣机坏了?他检查机器,运转正常。
他拿起衬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混着青草的味道。很好闻,但闻久了有点头晕。
那晚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色的原野上奔跑。原野是软的,像巨大的布料。远处有一座山,山是用纽扣堆成的。他跑到山脚下,山说话了,声音是无数线头摩擦的沙沙声:“穿着我,别脱。”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穿着那件衬衫。
他明明脱了才睡的。
金满堂坐在床上,冷汗直流。
他抓起剪刀,对准衬衫的袖口,狠狠剪下去。
布料纹丝不动。
剪刀的刃口,卷了。
这件衬衫,剪不破。
他冲向厨房,打开燃气灶,把袖子凑到火上。
火焰舔着布料,布料完好无损。连熏黑的痕迹都没有。
反而火焰的颜色变了,从橙红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
金满堂关掉火,瘫坐在地上。
这不是衬衫。
这是什么东西?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金哥,今天临时开会,老板点名要你参加,赶紧来!”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什么会这么早?
他不想去,但想起昨天老板赞赏的眼神,咬咬牙,换了条裤子,穿着衬衫出门了。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老板脸色铁青,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我们被抄袭了。”老板拍桌子,“对手公司提前一周发布了我们的新产品!一模一样!连宣传语都一样!”
众人哗然。
金满堂心里一紧。新产品是他昨天才在会上提的雏形,怎么可能……
老板的目光扫过来,停在他身上:“小金,你的方案,有没有给外人看过?”
金满堂猛摇头:“绝对没有!昨天才第一次提!”
老板盯着他,眼神复杂:“那就怪了。除非……”
除非有内鬼。
会议不欢而散。金满堂回到工位,如坐针毡。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怀疑和疏远。
中午他去茶水间冲咖啡,听见两个同事在角落里嘀咕。
“听说金满堂之前被裁了,突然就来我们这儿了……”
“他那件衬衫挺贵的吧?哪来的钱?”
“谁知道呢,说不定……”
金满堂转身就走。
回到座位,他盯着电脑屏幕,脑子乱成一团。衬衫的领口有点紧,他松了松,指尖碰到脖子上的皮肤,触感不对。
他冲进卫生间,锁上门,拉开领口。
脖子侧面,有一小片皮肤,变成了布料的纹理。
米白色,和衬衫一模一样。
他用手搓,用指甲抠,那块“布皮”纹丝不动,和周围的皮肤完美衔接,连痛感都没有。
金满章对着镜子,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衬衫在和他融合。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
他冲出公司,拦了辆出租车。“去医院!快!”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先生,你脸色很差啊。”
金满堂没接话,死死抓着车门把手。
医院,皮肤科。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用放大镜仔细看他脖子上的“布料”。
“你这是什么?纹身?贴纸?”
“不是!是长出来的!我穿着件衬衫,它脱不下来,然后皮肤就……”
医生皱了皱眉:“脱不下来?我看看。”
金满堂解开纽扣,医生抓住衬衫下摆,用力一拉。
拉不动。
医生加了力,脸都憋红了。衬衫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这……”医生后退一步,眼神变了,“你这得去外科,或者……精神科。”
“我不是精神病!”金满堂吼出来,“这衬衫有问题!它……”
医生按了呼叫铃。两个保安进来了。
“先生,请你冷静。”
金满堂被“请”出了医院。
他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眼。衬衫的袖口在手腕处收紧,像温柔的拥抱,也像温柔的桎梏。
手机震动,是老板:“金满堂,你下午去哪了?立刻回公司!”
他不想回去,但腿自己动了。朝着公司的方向,一步一步,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回到公司,气氛更诡异了。
所有人都穿着新衣服。
不是一般的新,是那种崭新得发亮、挺括得不自然的新。西装,裙子,衬衫,颜色各异,但质感一模一样——和他身上那件一样。
他们看着他,微笑,笑容弧度完全一致。
老板从办公室走出来,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剪裁完美。
“小金,回来了?”老板的笑容很温暖,但眼睛没有笑,“来,开会。”
会议室里,所有人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排人形模特。
老板打开投影仪,屏幕上不是方案,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金满堂在睡觉。镜头拉近,他身上的衬衫,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然后,衬衫的领口,伸出几根极细的、丝线一样的触须,轻轻探进他的耳朵、鼻孔。
金满堂胃里翻江倒海。
“这是昨晚你家的监控。”老板关掉视频,“我们一直在观察你。你是第七个。”
“第……第七个什么?”
“第七个‘适配者’。”老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手放在他肩膀上,“这件衣服,是我们公司的最新研发。不,不是研发,是‘发现’。它在找合适的主人,找能完全接纳它的人。”
金满堂想站起来,但肩膀上的手像铁钳。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公司?”
“我们卖衣服。”老板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说,“也卖人。”
会议室的门开了,走进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一台像核磁共振仪的机器。
“你的融合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七,很不错。”老板拍拍他的肩,“现在,我们要加速这个过程。”
金满堂被按在椅子上,机器罩了下来。
嗡嗡声响起,他感觉衬衫在收紧,不是勒痛的那种紧,是……拥抱。温暖的、全面的拥抱。布料在蠕动,像无数只小手,抚摸他的皮肤,然后穿透皮肤,钻进肌肉,缠上骨骼。
他想尖叫,但喉咙被堵住了。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白色的原野,纽扣山,还有无数人影,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在行走,在工作,在微笑。
然后是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欢迎加入编织者。你将成为永恒的布料。”
黑暗。
醒来时,金满堂躺在自己的床上。
天亮了。
他坐起来,感觉身体很轻,很柔软。低头看,皮肤光滑,没有布料纹理。但手感不对,摸上去……像高级棉麻。
他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五官没变,但气质完全不同。眼神平静得可怕,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身上穿着那件米白衬衫,但现在看起来,衬衫不像是穿在身上,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动作流畅得不自然。
门外是邻居大妈,端着盘饺子:“小金子,昨天听见你家有动静,没事吧?尝尝大妈包的饺子。”
金满堂微笑:“谢谢大妈。”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像播音员。
大妈看着他,愣了几秒,眼神有点恍惚:“小金子,你……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好了。”金满堂接过饺子,“大妈,我最近在做服装生意,您有没有兴趣买几件?给您打折。”
大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衣服多着呢。”
但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金满堂的衬衫,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
金满章关上门,把饺子倒进垃圾桶。
他不需要食物了。
他走到电脑前,开机,登录公司系统。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适配者七号,融合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任务分配:区域拓展员。
任务目标:在本月内,发展十名新适配者。
奖励:晋升为编织者骨干,获得“永不磨损”特性。
金满堂笑了。不是他想笑,是肌肉自动做出的表情。
他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前女友,前同事,老同学,亲戚……
先从谁开始呢?
他选了一个最要好的哥们,拨通电话。
“喂,强子,我金满堂。最近怎么样?哦,我开了家服装店,送你件衬衫,绝对好货……”
他的声音温暖真诚,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电话那头,强子欣然答应。
挂掉电话,金满堂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阳光照耀下,他看见远处的大楼上,巨大的广告牌换成了新的。广告语是:“新衣,新我,新世界。”
模特穿着各色衣服,微笑着,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不经意抬头,看到广告牌,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露出渴望。
金满堂知道,那渴望不是对衣服的渴望。
是对“改变”的渴望。是对摆脱平庸、失败、痛苦的渴望。
而这件衣服,这“编织者”,正好能满足这种渴望。
代价是什么?
是你的身体,你的意志,你的灵魂。
但你不会在乎。因为在融合的过程中,你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平静、强大。你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布料的一部分,成为这个永恒编织物的一根线。
金满堂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全新的衬衫,包装精美。
这是他昨晚“吐”出来的。
对,吐出来的。
他的身体现在能分泌出一种特殊物质,凝固后就成了这种布料。每一件新衣服,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带着衬衫出门,去赴强子的约。
路上,他看见一个流浪汉,缩在墙角,衣衫褴褛。
金满堂走过去,蹲下,递过去一张钞票,还有一件旧t恤:“天冷了,换件衣服吧。”
流浪汉感激涕零,当场就换上了。
金满堂看着他穿上t恤的瞬间,眼神变得空洞,然后慢慢亮起一种平和的光。
成了。
又一个。
他继续走,脚步轻快。
手机响了,是公司发来的消息:恭喜,适配者七号,你已成功发展第一名新成员。奖励:痛觉感知降低百分之五十。
金满堂摸了摸手臂,用力掐了一下。
不疼。
只有轻微的触感。
很好。
他来到和强子约好的咖啡馆。强子已经到了,看见他,招招手。
“满堂,这儿!”
金满堂走过去,坐下,把礼盒推过去:“试试,专门给你挑的。”
强子打开盒子,拿出衬衫,眼睛一亮:“哟,这料子可以啊!”
“去洗手间试试?不合身我还能调。”
强子兴冲冲地去了。
金满堂喝着咖啡,等着。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强子出来了。
穿着新衬衫,整个人焕然一新。背挺直了,眼神自信了,连脸上的痘印都似乎淡了。
他坐下,握住金满堂的手,用力摇了摇:“兄弟,这衣服神了!我穿着感觉……感觉整个人都好了!”
金满堂微笑:“喜欢就好。对了,这衣服有个小特点,穿上了就脱不下来,你会慢慢习惯的。”
强子一愣:“脱不下来?”
“嗯,但不用担心。”金满堂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它会让你变得更好。越来越好。”
强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平静,变成那种熟悉的、平和的眼神。
“我信你。”强子笑了,“对了,我老婆最近老抱怨我不求上进,这衣服……她能穿吗?”
“有女款。”金满堂又拿出一个礼盒,“送你们夫妻的。”
强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金满堂坐在原地,慢慢喝完咖啡。
手机又响了:恭喜,第二名新成员发展成功。奖励:情感波动抑制百分之七十。
金满堂感觉心里最后一点不安,像被轻轻抹去了。
现在,他只有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走出咖啡馆,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对面,一家服装店正在装修,招牌上写着:“编织者生活馆——给你第二层皮肤。”
橱窗里,模特穿着各种衣服,姿势各异,但都微笑着,眼神空洞而平和。
金满堂走进去。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穿着漂亮的连衣裙,笑容标准:“先生,欢迎光临。需要看看新款吗?”
金满堂点头:“我来取货。”
女孩眼神一亮:“您是……七号?”
“是。”
女孩恭敬地引他进后仓。仓库里堆满了衣服,各种款式,各种颜色,但质感都一样。
“这是您这个月的配额。”女孩指着一个大箱子,“一百件。请按时完成发展任务。”
金满堂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衬衫、t恤、裙子、裤子。
他伸手抚摸,布料温暖,像有生命。
“它们……会疼吗?”他忽然问。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布料怎么会疼呢?它们很快乐,能被穿在身上,被需要,被成为一部分。”
金满堂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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