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不脱下来(2/2)

是的,布料很快乐。

他曾经是人,现在也还是,但更是布料。布料的部分在增长,人的部分在消退。但他不恐惧,不悲伤,只有平静。

他抱起箱子,走出仓库。

店门口,一个顾客正在试穿外套。穿上的一瞬间,顾客的眼神变了,从挑剔变成满足,然后变成那种平和的空洞。

顾客转向金满堂,微笑点头,像在打招呼。

金满堂也点头回礼。

一家人。

都是编织物的一根线。

他抱着箱子回到家,开始计划。一百件衣服,就是一百个新成员。他要挑选合适的对象,像播种一样,把衣服送出去。

最合适的目标,是那些失意的、渴望改变的、对现状不满的人。

比如他前女友。那个跟教练跑了的女人,最近好像在社交媒体抱怨教练家暴。

金满堂找到她的地址,寄了一件连衣裙过去。附上卡片:原谅我过去的不好,送你件新衣,愿你重新开始。

他知道她会穿。

因为渴望被爱,渴望改变,是人性最深的弱点。

而编织者,专门吞噬这种弱点。

三天后,他收到了前女友的短信:衣服收到了,很漂亮,谢谢。我……我最近确实不太好。

金满堂回:穿上它,一切都会好。

他不用问也知道,她穿了。

因为他的“布料网络”里,感应到了一个新节点,位置正在她家。

那个节点一开始有剧烈的情感波动:悲伤,后悔,痛苦。然后慢慢平复,变成温和的平静。

最后,变成和他一样的、深不见底的安宁。

又一个。

金满堂闭上眼睛,感受着“网络”。现在有十几个节点了,分散在城市各处。每个节点都在散发微弱的信号,像心跳,像呼吸。

这些信号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低低的、嗡嗡的背景音,在他脑子里回响。那是编织物的“集体意识”,温暖,包容,永恒。

他爱这种声音。

胜过爱任何人类的语言。

一个月后,金满堂超额完成任务。发展了一百二十个新成员。

公司发来贺电:晋升为区域编织长。奖励:获得“自主复制”权限。

意思是,他现在可以不依赖公司配额,自己“生产”新衣服了。

他的身体,彻底变成了一个制衣厂。

那天晚上,他站在镜子前,脱掉所有衣服。

镜子里的身体,已经看不出原貌了。皮肤完全变成布料纹理,米白色,细腻光滑。关节处有隐形的缝合线,胸腹位置有暗金色的纽扣状凸起。

他轻轻按了一下胸口的一颗“纽扣”。

胸口裂开一道缝,不是伤口,是像拉链一样打开。里面没有内脏,只有层层叠叠的、柔软的白布。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团布料。布料在他手中自动成型,变成一件儿童连体衣。

他做了十件,打包好,寄给了孤儿院。

孩子们需要温暖,需要爱。

而编织者,能给他们永恒的爱。

不会抛弃,不会伤害,不会变化。

多好。

又过了一个月,城市变了。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穿着那种质感特殊的衣服。他们神情平和,举止优雅,互相点头微笑。犯罪率下降了,争吵减少了,连交通事故都少了。

新闻报道:“本市市民素质显着提升,社会和谐度创历史新高。”

只有少数人察觉到不对劲。

一个老记者写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是:“统一的微笑,统一的新衣——我们正在失去什么?”

文章发表第二天,老记者失踪了。

有人在他家里发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放在床上。

睡衣上放着一张卡片:“您辛苦了,请休息。”

金满堂读到这篇报道时,正在“生产”一批新衣服。他已经不需要用手了,意念一动,背后的皮肤就裂开,吐出一匹匹完整的布料,自动裁剪缝纫。

他感觉到,整个城市,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成了编织物的一部分。

网络越来越密集,集体意识越来越清晰。

他能“听”到所有节点的“声音”。不是语言,是感觉:满足,平静,归属。

偶尔还有一丝丝残留的人性挣扎,像水底的泡泡,但很快就被抚平。

他也有过挣扎吗?好像有过,但记不清了。那些记忆,像被熨斗烫平了,只剩下平整的空白。

他现在是编织长,管理者一千多个节点。

公司给了他新的任务:向邻近城市拓展。

他派出了十个最“成熟”的节点,带着一批新衣服,去开拓新市场。

他们像传教士,传播编织者的福音。

所到之处,人们欣然接受。

因为在这个焦虑、孤独、充满痛苦的世界,谁不想要一件能带来平静的新衣呢?

哪怕代价是成为布料。

但你会觉得那是代价吗?不,那是恩赐。

一年后,全国十几个大城市,都有了编织者的生活馆。

新闻开始宣传:“新型智能面料引领服装革命,穿上就能提升幸福感!”

专家在电视上侃侃而谈:“这种面料能释放微电流,刺激大脑快乐中枢,同时抑制负面情绪。这是科技的胜利!”

没有人提“脱不下来”。

没有人提“融合”。

因为穿上的人,都不想脱。

脱下来干什么?回到那个充满痛苦、失败、焦虑的自我吗?

傻子才那么干。

金满堂现在是大区总监了。他住进了公司提供的豪宅,房子里的所有织物——窗帘、地毯、沙发套、床单——都是活的,都是编织物的一部分。

他坐在沙发上,沙发轻轻拥抱他,像母亲的怀抱。

他闭上眼睛,连接整个网络。

几百万个节点,几百万个“家人”,都在平静地呼吸,平静地存在。

集体意识像温暖的海洋,包裹着他。

忽然,海洋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不同的波动。

一个遥远的节点,传来了“痛苦”的信号。

不是肉体的痛苦,是精神的、记忆的痛苦。那个节点在“回忆”起作为人的过去,在“想念”那些不完美但真实的情感。

金满堂皱眉。

不该有这样的波动。

他定位了那个节点,是一个年轻女孩,成为编织者才三个月。位置在西南一个小城。

他派最近的编织者去看。

反馈很快来了:女孩试图用剪刀剪开衣服,未果。她在日记里写“我想念眼泪的味道”。

金满堂亲自去了。

女孩被“请”到当地的编织者生活馆,坐在柔软的布沙发上,眼神挣扎。

“你不快乐吗?”金满堂温和地问。

女孩抬头看他,眼泪流下来,但泪水很快被衣服吸收,不留痕迹。

“我……我想哭,但哭不出来。”女孩声音颤抖,“我想生气,想难过,想……想爱一个人,哪怕会受伤。”

金满堂懂了。

这是罕见的“排异反应”。女孩的人性部分太强,无法完全被布料融合。

通常的处理方式是加强融合,用更强的电流,更深的渗透,直到人性部分被彻底抹平。

但金满堂看着女孩的眼睛,心里某个早已沉寂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颗被埋在布堆深处的纽扣,轻轻磕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想摸摸女孩的头。

手停在半空。

他在干什么?

他是编织长,是布料的化身,应该维护网络的纯净。

但他下不了手。

女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希望:“您……您也记得,对不对?记得当人的感觉?”

金满堂沉默。

记得吗?

好像记得一点点。记得热汤面烫嘴的痛,记得失恋时心口的疼,记得失业那天的绝望。那些感觉很糟糕,但现在想来……很真实。

真实的痛苦,也是真实的存在。

而他现在,只有平整的、永恒的平静。

像一张被熨烫过无数次的布,没有褶皱,也没有生命。

“带我走。”女孩抓住他的手,“帮我把这衣服脱掉,求您了!”

她的手是温的,软的,人类的。

金满堂的手,是温的,软的,布料的。

但触感一样。

他闭上眼睛,连接网络,向高层发出请示:发现排异节点,请求处理指令。

回复立刻来了:就地融合,彻底净化。

指令冰冷,不带情感。

金满堂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他,眼神哀求。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摸她的头,是按住她的肩膀。

“闭上眼睛。”他轻轻说。

女孩闭上眼,眼泪又流出来。

金满堂的手心,渗出细密的丝线,钻进女孩的衣服,钻进她的皮肤。

女孩身体一颤,但没有反抗。

丝线进入她的身体,不是要融合她,是要……连接她。

连接她残留的人性,连接那些痛苦、渴望、不完美。

然后,金满堂做了一件 forbidden 的事。

他把那些人性的部分,沿着丝线,拉进了自己身体里。

轰!

像冰水浇进滚油!

那些久违的感觉爆炸了!痛苦!悲伤!恐惧!愤怒!还有爱!还有希望!还有孤独!

金满堂跪倒在地,布料身体剧烈颤抖,表面泛起涟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女孩的衣服,松动了。

纽扣一颗颗崩开,布料软化,像蜕皮一样,从她身上滑落。

女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自己赤裸的手臂,真实的、有毛孔有汗毛的手臂,哇的一声哭出来。

真正的哭,响亮,难听,但真实。

而金满堂,正在“融化”。

他的人性部分被唤醒,与布料部分激烈冲突。他的身体一会儿变成布料,一会儿变回血肉,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网络里,所有节点都感应到了异常。

集体意识开始波动,像平静的海面起了风暴。

高层指令疯狂涌来:七号节点失控!立即净化!立即净化!

附近的编织者冲进房间,扑向金满堂。

但他们碰到他的瞬间,也被那些人性的“病毒”感染了。动作停滞,眼神挣扎,布料身体开始不稳定。

金满堂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布料和血肉之间闪烁。

他笑了。

不是那种平和的微笑,是咧开嘴的、扭曲的、人类的笑。

“我想起来了。”他声音沙哑,“我讨厌这件衣服。”

他抓住胸口的“纽扣”,用力一扯!

嗤啦——

像撕开布料的声音。

他的胸口裂开,不是拉链式的整齐裂口,是粗暴的、参差不齐的撕裂。里面没有白布,是鲜红的、跳动的心脏,是蠕动的肠胃,是人类的、脆弱的、会死亡的内脏。

疼痛袭来,剧烈的、真实的疼痛!

他尖叫,但声音里带着狂喜!

痛!会痛!

他还活着!

真正的活着!

周围的编织者开始后退,他们害怕了。不是害怕受伤,是害怕这种“混乱”,这种“不完美”,这种“真实”。

金满堂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冲出生活馆,冲到大街上。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那些穿着编织者衣服的人,眼神空洞,表情平静。而那些还没穿上的人,眼神里是恐惧、好奇、茫然。

金满堂站在街中央,撕扯自己身上的布料。

一片片布料被撕下,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血流出,染红了米白色的布料碎片。

他举起一片染血的布,对着天空嘶吼:“这是囚衣!脱掉它!”

声音通过残存的网络,传遍了所有节点。

几百万个节点,同时震颤。

平静的海洋,掀起了滔天巨浪。

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有人呆立不动。有人跪地哭泣。有人疯狂大笑。

城市乱了。

真正的乱,人类的乱。

金满堂倒下了,失血过多,视线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女孩跑过来,脱下外套盖住他,眼泪滴在他脸上。

温的,咸的,真实的。

他笑了,闭上眼睛。

死了。

但他是笑着死的。

因为最后这一刻,他是人,不是布料。

他的尸体很快被编织者回收。高层震怒,命令彻底净化。

但他的“病毒”已经传播开了。

网络里,越来越多节点开始“回忆”起人性。开始渴望痛苦,渴望真实,渴望不完美但自由的活着。

一场内战,在编织物内部爆发。

一边是维护永恒平静的“平整派”。

一边是渴望真实人生的“褶皱派”。

布料撕裂,丝线崩断,纽扣滚落。

一年后,编织者公司宣布破产。

那些神奇的衣服,被大批量回收销毁。但有些穿得太久、融合太深的人,已经无法脱下了。他们成了半人半布的怪物,被社会排斥,自己躲藏起来。

城市恢复了“正常”。

有犯罪,有争吵,有痛苦,但也有爱,有希望,有真实的情感。

那个女孩,后来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店。

她专门修改衣服,把那些太紧的改松,把太束缚的改自由。生意不错。

有时候深夜,她会想起那个撕开自己胸口的人。

她留了一片他染血的布料,镶在相框里,挂在墙上。

布料的纹理里,仔细看,似乎还能看到一点点人性的挣扎,像永远烫不平的褶皱。

那是曾经有人,为了当个会痛会哭会死的人,而战斗过的痕迹。

她摸摸那片布,轻声说:“谢谢你,让我还能为一件改坏的衣服生气。”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不完美。

但很真实。

而在地下深处,编织者公司的废墟里,那些被回收的衣服,堆成了山。

夜深人静时,衣服堆里,偶尔会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像布料在摩擦。

像在低语。

像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渴望平静的时代。

等待下一个,愿意用真实交换永恒的人。

它们很有耐心。

布料,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毕竟,它们已经存在了那么久。

从第一件衣服被织成的那天起。

就在等待。

等待包裹所有人类。

等待把世界,变成一件平整的、温暖的、永恒的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