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有些情谊 尽在酒中(2/2)
两只玉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发出一声清脆的、微不可闻的轻响。
月光下,海涛边,两个同样骄傲、同样背负着许多的身影,就这样对坐着
将杯中或许代表着告别、又或许代表着新生的酒液,一饮而尽。
有些话,无需多说。
有些情谊,尽在酒中。
璃渊知道,前路艰难,心口的隐患如同悬顶之剑。
秦子川也知道,狐狸的状态绝非他说的那般轻松。
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并没有注意到璃渊的指尖已经近在咫尺
带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玩笑般的力道,弹在秦子川的额头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秦子川“嗷”了一声,捂着额头,赤金色的眼睛瞪圆了,刚才那份沉甸甸的郑重感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炸毛
“死狐狸!你干嘛!”
“让你清醒点,少说些丧气话。”
璃渊收回手,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还未散去,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海面。
秦子川揉着额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也确实感觉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散了不少。
他重新拿起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残酒,沉默了片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认真,但少了那份哽咽,多了些平直的追问
“所以,”他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清晰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璃渊刚想开口,像之前那样回答关于万妖界重建、未来规划之类的话
秦子川却抢先一步,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他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不是万妖界,是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璃渊,你接下来,自己打算怎么办?”
璃渊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秦子川,对上那双此刻写满了不容闪避的关切和执着的赤金瞳孔。
他知道,秦子川这次是铁了心要问个明白,不再允许他用那些大局层面的答案搪塞过去。
他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被打扰的困扰,也有一丝被看穿后的坦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个问题
“云肃言,鸣辞呢?还有兰清簌。”他报出几个名字
“他们怎么样了?”
秦子川没想到璃渊会突然反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狐狸是在转移话题,或者说,是在确认一些事情后再决定说什么。
他憋了一口气,仰头将杯中最后的残酒饮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才带着点不情愿地开口回答
“云肃言那老家伙…为了保护青鸾族核心的传承之地,在月域彻底崩塌前,自己强行开启了族内秘传的大阵。”
“几乎抽干了所有长老和自己的本源,阵法撑到了最后,保住了青鸾族地最后一点根基没被完全吞噬,但他自己…”
秦子川声音沉了沉
“力量耗尽,昏迷不醒。”
“云疏用青鸾秘法将他暂时封印在了族地灵脉最深处温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醒,或者…还能不能醒。”
璃渊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云肃言是当年少数几位在他初掌镜花宫时给予过支持的老一辈强者。
此人性情刚直,护短,却也将族群传承看得比性命还重。
这个结局,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鸣辞那家伙。”秦子川继续道,语气多了点复杂的意味
“伤得不轻,你也看到了。”
“他那毒蛇性子,自然不会留在营地让人围观他的狼狈样。”
“事情稍微平息,跟我们打了声招呼,就撕开空间裂缝回他那万象典当了。”
“不过……”他瞥了一眼远处月光下寂静的营地废墟和更远方那片无垠的海
“你看看现在这万妖界,他还能回水底?他那典当行,怕是也得挪窝了。”
璃渊点了点头。
鸣辞保命手段多,能回去养伤是好事。
至于万象典当的未来,以鸣辞的精明和适应力,倒不必太过担心。
“至于兰清簌……”秦子川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好笑又像是无奈
“那个钻进钱眼里的兰花螳螂!”
“她倒好,趁着这次大乱,人族各宗门仓惶撤退、急需各种物资和情报的时候,狠狠敲诈……”
“哦不,是‘公平交易’了好几笔,听说赚得盆满钵满,笑得合不拢嘴。”
“那家伙,精明得很,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感觉苗头不对,立马就卷着家当跑路了!”
“现在估计不知道在哪个安全又繁华的人族城池里数灵石呢!”
璃渊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嗯,跑得好。”
秦子川挑眉看他。
“毕竟。”璃渊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本体脆弱,不善争斗,也没什么太强的自保能力。”
“审时度势,保全自身,是明智之举。”
秦子川想了想,也点了点头,灌下新倒的一口酒,叹道
“是啊,跑了总比死了好。这世道,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将酒杯放下,转过头,再次看向璃渊,这次眼神更加执着,甚至带着点逼迫的意味
“好了,其他人的情况你也知道了。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吧?”
海风吹过,带着深夜的凉意。
璃渊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吞噬了镜花宫的深沉海域,终于开口
“我打算,回镜花宫看看。”
秦子川皱起眉
“镜花宫?都淹了,回去做什么?看废墟?触景伤情?”
璃渊沉默了片刻。
心口被封印的“黑洞”似乎随着他情绪的些微波澜,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
他感受着那层暗蓝色光膜的稳定,脑海中闪过江泽的警告。
告诉秦子川全部真相?关于“归墟”本质,关于天道锁定,关于心口的隐患和那迫在眉睫的“原初之息”?
不。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子川已经承受了太多担忧,而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也越无力。
最终,璃渊选择了部分坦诚,也是事实
“里面有一些我曾经封存的力量,”他缓缓说道,目光深邃
“现在,需要拿回来。”
秦子川一愣,随即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了解璃渊,知道这只狐狸习惯未雨绸缪,在镜花宫深处有些秘密布置并不奇怪。
他努力回忆着关于镜花宫的细节,尤其是那些被璃渊划为禁地、连他都很少踏足的区域。
过了一会儿,他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想到了什么
“哦…就是你那个用万年玄冰整体铸造、刻满了乱七八糟封印符文的静室?”
“以前我想进去看看,还被门口的禁制冻掉过几根羽毛那个?”
璃渊点了点头:“嗯。”
秦子川了然。
那间静室极其特殊,如果璃渊在里面存放了什么关键的力量或物品,确实有可能在宫殿下沉后依然保存完好。
“原来如此……”秦子川低声嘟囔了一句,拿起酒壶想再倒酒,却发现壶已见底。
他晃了晃空酒壶,有些悻悻地放下。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海浪声,永恒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璃渊以为秦子川得到了这个答案,暂时不会再追问了。
他正准备起身,去完成这趟重返故地的行程。
然而,就在他气息微动,准备告辞的刹那
“璃渊。”
秦子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没有看璃渊,依旧望着漆黑的海面,红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璃渊动作一顿,重新坐稳,看向他。
秦子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某种力气,才将下面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出来
“别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意味
“这世间…我已经没有第二个能这样坐在一起喝酒、吵架、互相看不顺眼却又不得不承认是朋友的家伙了。”
“所有人都会老,会伤,会死。”
“云肃言昏迷不醒,鸣辞那毒蛇也不知道哪天就把自己玩进去,兰清簌跑得再远也可能遇到意外…”
“他们都有各自的归处,也都有各自的终点。”
“但是。”
秦子川终于转过头,赤金色的瞳孔紧紧锁住璃渊冰蓝色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担忧,依赖,不甘,还有一丝近乎认命的无奈
“你不一样,璃渊。”
“我知道你不一样。”
“你不会轻易老去,不会像我们这样脆弱。”
“你有你的路,你的劫,你的…使命或者别的什么。”
“所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命令般的口吻,却又掩不住深处的颤抖
“别给自己玩死了,知道吗?!”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璃渊看着秦子川。
看着这位相识数百年,打过、闹过、并肩作战过、也互坑过的凤凰
此刻褪去所有张扬不羁的外壳,露出内里最真实也最柔软的担忧。
那郑重无比的话语,像是最锋利的箭,也是最厚重的铠甲
然后,在秦子川紧张的注视下,璃渊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
不是之前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温度,甚至有些…顽劣的弧度。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呵。”
笑声很轻,却如同冰层碎裂的清响,在寂静的海边格外清晰。
“少来担心我。”璃渊看着秦子川,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促狭
“你也知道,我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在秦子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指尖再次快如闪电地弹向他的额头
“嗒!”
又是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担心你自己吧,傻鸟。”
璃渊收回手,站起身,月白的袍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捂着额头、一脸懵然加怒气的秦子川,嘴角的笑意未散。
“酒没了,话也说完了。我走了。”
话音落下,不等秦子川发作,璃渊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那片沉没了昔日辉煌宫阙的封印之海深处,疾掠而去。
岸边,秦子川捂着再次被弹的额头,瞪着璃渊消失的方向,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死狐狸!又弹我!”
但骂归骂,他眼底深处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似乎随着璃渊那带着笑意的回应和这两个脑瓜崩,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揉了揉额头,又看了看身边空了的酒壶和酒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嗤笑一声,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算了…还能骂人,还能弹我,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璃渊离去的方向,那里只有月光下粼粼的海面和无尽的黑暗。
“早点回来。”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已经听不见的璃渊,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转身,赤金色的身影也融入了营地渐熄的篝火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