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宣传机器(2/2)

戈培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痰音的轻笑:“精辟,人性的弱点就在于,对具象的恶行记忆深刻,对抽象的罪恶容易麻木。一个政委漫不经心扇士兵耳光的画面,配上一句‘这就是你们许诺的工人天堂?’,其杀伤力胜过一千句不痛不痒的哲学批判。”

他合上拍纸簿,“请回禀陛下,‘真相回声’的首批‘弹药’,将在一周内制备完毕,进入待发状态。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其对布尔什维克国际形象与内部凝聚力的腐蚀作用,或许不亚于一个齐装满员的装甲军在战场上的突破。”

......

12月20日,午后,这是一片位于缓坡背风处的稀疏白桦林边缘,暂时远离了主战线令人神经紧绷的炮火咆哮,连日惨烈攻防战后,部队轮换至此进行短暂的休整与补充。

简陋的帐篷和利用残破农舍改造的掩蔽部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与灰白色的树林和铅灰色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车辆分散伪装在林间空地,引擎盖蒙着白色帆布,士兵们三人一簇、五人一群地围坐在用空油桶改制的简易燃油炉旁,炉口跳跃着微弱的蓝色火焰,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热量。

空气中弥漫着湿木头燃烧的烟味、未散尽的柴油废气、廉价烟草、汗酸、以及绷带和消毒剂混合而成的、属于野战部队的独特气息一种疲惫、坚韧与死亡阴影交织的味道。

营地中央一小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一场最低限度的授勋仪式即将举行。没有观礼台,没有军乐队奏乐,甚至没有一面完整的帝国军旗,只有一面略显破旧的黑白红三色铁十字战旗被两名面容稚嫩的新兵用力扯开,在寒风中僵硬地抖动。

大约一百五十名官兵在此列队,他们刚从一线替换下来,许多人脸上带着冻伤的紫红色斑块,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厚重的冬季作战服沾满泥雪和污渍,有些人胳膊或腿上还缠着渗出血迹的绷带。他们在寒风中站立,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微微发抖,但队列依旧保持着基本的整齐,一种沉默的、近乎麻木的纪律感笼罩着他们。

晋升为少将的埃尔温·隆美尔站在队列正前方。他脱去了将官常穿的厚重毛皮大衣,只穿着标准的陆军将官野战灰制服,剪裁合体,但同样沾染了前线的风尘。

左胸前,那枚新授予的、镶嵌着钻石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辉,与他瘦削、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锐利如鹰隼的浅褐色眼睛形成了奇特的映照。

晋升将军并没有软化他的气质,反而似乎将那种独狼般的警觉、驱策般的严厉凝聚得更加纯粹。

他扫视着面前的士兵,目光从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茫然或坚忍的脸上掠过,仿佛在清点一件件磨损严重但依然可用的武器。

师部一名高级参谋拿着一份名单,用尽可能清晰但难掩嘶哑的声音开始宣读。大部分名字后面跟着“追授”二字。

当念到“汉斯·克劳泽,二等兵,第7连第3班,追授一级铁十字勋章”时,队列中产生了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像风吹过结冰的湖面,随即复归于更深、更沉重的静默。

克劳泽,那个在防御战最危急时刻打掉了敌人的榴弹发射武器,最终倒在俄军莫辛纳甘下的年轻传令兵。

隆美尔从副官手中的深蓝色天鹅绒衬垫托盘里,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黑珐琅镶嵌银色边框的一级铁十字勋章。

他没有像通常情况那样,准备将其转交给或许永远无法到场的家属代表,而是径直走向队列第一排。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位左臂用三角巾吊在胸前、脸上有着新鲜冻疮疤痕和深刻皱纹的老兵军士长身上,克劳泽生前所在班的班长,也是那夜围墙防御战的现场指挥者之一。

军士长显然没有预料到,苍老而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本能地试图挺直腰板,这个动作牵动了受伤的左臂,让他嘴角因疼痛而抽搐了一下。

隆美尔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足一米,军士长的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复杂地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对逝去部下的哀痛,以及一种经历过高强度生死考验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隆美尔看到了那夜在摇曳的火光与爆炸闪光中,这位老兵嘶吼着组织防御、拖拽伤员的身影,也看到了他在确认克劳泽阵亡后,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孔。

没有慰问,没有褒奖的套话。隆美尔抬起右手,手指稳如磐石,将冰凉的勋章金属别针,精准地刺穿军士长野战服左上口袋上方的粗呢布料,然后扣紧。

他的动作简洁、利落,带着工程师般的精确,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沉重的托付感。

别好勋章,隆美尔退后一步,脚跟并拢,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到镶有帝国鹰徽的军帽帽檐,行了一个标准、冷硬、无可挑剔的军礼。

军士长怔住了,他看着胸前那枚象征着士兵最高战场勇气的黑色十字,又抬头迎向隆美尔肃穆的目光。

他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这荣誉属于克劳泽,自己受之有愧,或者想说点什么别的。

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是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臂,尽最大可能地挺直受伤的身体,回了一个也许是他军人生涯中最用力、却也最沉重的军礼。

那枚崭新的勋章压在他的胸口,冰凉,沉重,仿佛凝聚了那个年轻生命所有的重量,以及随之而来的、幸存者的无尽责任。这不是奖赏,这是烙印,是债务。

仪式在十分钟内草草结束,没有欢呼,没有掌声。

官兵们沉默地解散,像水滴重新汇入疲惫的洪流,回到各自的帐篷、掩体或炉火旁,荣誉被授予,牺牲被记录在案,但明天,或者几小时后,战斗可能再次召唤他们,战争吞食生命,然后颁发勋章,如同一个冷酷而高效的消化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