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子(1/2)

第六章:第二子

民国七年,秋。

廊坊沈家庄的枣子熟了,红通通地压弯了枝头。静婉挺着大肚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枣树。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几颗熟透的枣子啪嗒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她弯腰去捡,肚子却沉得弯不下去。只好慢慢蹲下,捡起一颗枣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放进嘴里。枣子很甜,甜里带着一丝微酸,正是熟透了的味道。

这是她怀的第二胎。比起怀建国时的懵懂和慌张,这次她从容了许多。身子还是重,腿还是肿,夜里还是会抽筋,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必经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算算日子,该是这几天了。静婉摸着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动得厉害,像在翻身,又像在伸懒腰。她轻声说:“别急,就快出来了。”

建国跑过来,四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帮娘干活了。他捡起地上的枣子,放在小竹篮里,仰头问:“娘,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静婉摸摸儿子的头,“建国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建国毫不犹豫,“弟弟能跟我玩,妹妹爱哭。”

静婉笑了。这孩子,自己还是个娃娃,就知道要弟弟不要妹妹了。可她也盼着是个小子。这世道,闺女太苦,她不想让女儿再受自己受过的罪。

“去,把篮子给王大娘送去。”她吩咐建国,“说娘谢谢她送的红枣。”

建国提着篮子,蹦蹦跳跳地走了。静婉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建国已经长这么大了,会跑会跳,会说话会认人,还会帮着干活。时间过得真快。

她慢慢走回屋里,坐在炕沿上,拿起针线。手里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做的小衣裳,用的是沈德昌上次带回来的蓝布,软和,吸水。她已经做了两身,还差一双小鞋。

针在布里穿梭,她的思绪却飘远了。沈德昌在天津怎么样?这个月该回来了吧?上次来信说,生意不错,攒了些钱,打算明年租个正式的铺面。要是真租下来,他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可她又有些犹豫。天津是大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她一个乡下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适应吗?沈德昌每天忙生意,谁来帮她带孩子?租界里那些洋人,那些穿西装的人,会看得起他们这样的小摊贩吗?

她摇摇头,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沈德昌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正想着,肚子忽然一阵紧。她放下针线,手按在肚子上。不是平常的胎动,是一阵一阵的紧缩,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要生了。

静婉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她撑着炕沿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隔壁喊:“王大娘——”

王大娘正在院里晒被子,听见喊声,急忙跑过来:“咋了妹子?”

“可能要生了。”静婉说,声音很平静。

“哎呀,咋不早说!”王大娘扶住她,“快进屋,快进屋。我去叫王婆婆,再让我家小子去地里喊他爹。”

“不用喊沈师傅,”静婉说,“他这月该回来了,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那也得有个男人在家。”王大娘说着,风风火火地安排去了。

静婉回到屋里,躺在炕上。阵痛一阵阵袭来,比怀建国时更猛,更急。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建国在院里玩,不能吓着孩子。

王婆婆很快来了,带着她的接生包。看了看静婉的情况,说:“还早呢,头一胎慢,二胎快。你先歇着,攒着力气。”

静婉点点头,闭上眼睛。疼痛像潮水,一波波涌来,又退去。她在疼痛的间隙里,想起沈德昌。上次生建国,他守在身边,握着她的手,给她擦汗。这次,他不在。

可她不怨。她知道他在外面拼命,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孩子。

“沈师傅……知道了吗?”她问王婆婆。

“王大娘让人捎信去了,”王婆婆说,“天津那么远,得几天才能到。你放心,有我们在,保你们母子平安。”

静婉不再说话。她攒着力气,等着下一次阵痛。

院子里,建国被王大娘带走了。孩子太小,不能让他看见娘生孩子的样子。建国不肯走,哭着喊娘。王大娘哄他:“建国乖,娘给你生弟弟呢。等弟弟出来了,带你玩。”

“真的?”建国止住哭。

“真的。”

建国这才跟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屋里,阵痛越来越密。静婉额头上冒出汗珠,王婆婆给她擦汗,喂她喝水。“别咬嘴唇,咬这个。”王婆婆递给她一块干净的白布。

静婉咬住布,眼睛盯着房梁。房梁上有个蜘蛛网,一只蜘蛛在结网,一丝一丝,很耐心。她想起自己,也是这么一丝一丝,把这个家织起来。从格格到农妇,从紫禁城到沈家庄,她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可她不后悔。

因为有了沈德昌,有了建国,现在又要有第二个孩子。这是她的家,她的根。

疼痛到了。静婉听见王婆婆说:“用力!看见头了!”

她使尽全身力气,像要把灵魂都挤出去。然后,忽然一松,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屋里的紧张。

“是个小子!”王婆婆欢喜地说,“六斤三两,壮实!”

静婉瘫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可她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又是个小子,沈德昌该高兴了。

王婆婆把孩子洗干净,包好,放在静婉身边。小家伙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他的眼睛特别亮,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

“这孩子眼睛真亮。”王婆婆说,“我接生这么多孩子,没见过这么亮的眼睛。”

静婉侧过头,看着儿子。确实亮,像两汪清泉,清澈见底。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皮肤红红的,还有些皱,但那双眼睛,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建国小时候,眼睛也这么亮吗?”她问。

“建国?”王婆婆想了想,“建国那孩子,眼睛也亮,但是那种沉静的亮。这孩子不一样,你看,他在看什么呢?”

小家伙的眼睛确实在转,从房梁看到窗户,从窗户看到王婆婆,最后落在静婉脸上。他看着娘,一眨不眨,像是在认人。

静婉心里一动。这孩子,不一般。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沈德昌回来了。他背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一进门,看见王大娘,愣住了:“这是……”

“沈大叔你可回来了!”王大娘一拍大腿,“静婉生了!刚生的,母子平安!”

沈德昌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看见静婉躺在炕上,身边一个小包袱。

“婉……”他声音发颤。

“回来了?”静婉虚弱地笑笑,“看看你儿子。”

沈德昌走到炕边,蹲下,看着那个小人儿。小家伙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认识这个风尘仆仆的老爹。

“像你,”沈德昌说,“眼睛像你。”

“王大娘说,眼睛亮得少见。”静婉说。

沈德昌点点头,伸出手,想摸摸孩子,又怕手脏,在身上擦了又擦,才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小家伙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应。

“取名了吗?”沈德昌问。

“等你呢。”

沈德昌想了想,站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那两棵枣树下,种着一片嘉禾——就是高粱,已经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在秋风中摇曳。

“就叫嘉禾吧。”他说,“生他的时候,院里的嘉禾正好熟了。嘉禾嘉禾,好庄稼,好收成,希望他一辈子吃饱饭。”

“嘉禾……沈嘉禾。”静婉念着,点点头,“好听。”

沈德昌走回炕边,看着静婉苍白的脸,心里一疼:“苦了你了。”

“不苦。”静婉摇头,“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王婆婆收拾完东西,说:“让静婉歇着吧,刚生完,虚着呢。我去熬红糖水,炖鸡汤。”

沈德昌送王婆婆出门,从怀里掏出几个大洋:“王婆婆,辛苦您了。”

“使不得使不得!”王婆婆推辞,“乡里乡亲的,帮个忙,哪能要钱。”

“您拿着,”沈德昌硬塞给她,“静婉坐月子,还得麻烦您多照看。”

王婆婆这才收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德昌回到屋里,开始忙活。他打了水,给静婉擦脸擦手;又去灶屋,生火熬粥。他虽然六十多了,但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屋里就飘起了米香。

建国被王大娘送回来了。孩子一进屋,就跑到炕边:“娘!弟弟!”

静婉摸摸儿子的头:“建国,这是弟弟,叫嘉禾。”

“嘉禾。”建国认真地念着,趴在炕沿上看弟弟。嘉禾也看着他,兄弟俩对视着,一个好奇,一个兴奋。

“弟弟好看。”建国说。

“弟弟眼睛亮。”静婉说。

沈德昌端着粥进来,看见这幕,心里暖暖的。他有两个儿子了,沈家有后了。这个家,完整了。

他喂静婉喝粥,一勺一勺,很耐心。静婉喝着粥,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夜里,建国睡了。嘉禾也睡了,但睡得不踏实,时不时动一下,睁开眼睛看看,又闭上。静婉躺在两个孩子中间,沈德昌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们。

“这孩子,精神。”沈德昌说,“建国小时候,一睡就是一宿。你看嘉禾,睡一会儿就醒。”

“眼睛也亮,”静婉说,“总像在找什么。”

“找吃的吧。”沈德昌笑了。

可静婉觉得不是。嘉禾的眼睛,不像是在找吃的,更像是在观察,在学习。她才生了他一天,就有这种感觉,很奇怪。

“天津那边怎么样?”她问。

“挺好。”沈德昌说,“生意不错,攒了些钱。我看了个铺面,在南市,位置好,就是贵点。我想着,明年开春租下来,好好装修一下,做真正的‘德昌小馆’。”

“钱够吗?”

“够。”沈德昌说,“这两年攒了不少。租了铺面,还能剩点,接你们过去。”

静婉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孩子,路上折腾得起吗?”

“慢慢走,”沈德昌说,“我雇辆车,路上走个两三天,不赶。到了天津,先租个房子住下,等铺面开起来,稳定了,再买房子。”

他说得很笃定,像是已经计划了很久。静婉听着,心里踏实了些。沈德昌是个靠谱的人,他说行,那就一定行。

“听你的。”她说。

沈德昌笑了,握住她的手:“婉,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静婉点点头,闭上眼睛。她累了,想睡了。

沈德昌给她掖好被子,又看看两个孩子。建国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嘉禾却睁开了眼,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子,看啥呢?”沈德昌轻声说。

嘉禾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沈德昌笑了。这孩子,有意思。

他在天津只能待三天。静婉坐月子需要人照顾,但他不能久留,生意耽误不得。这三天,他尽心尽力伺候静婉:炖鸡汤,熬小米粥,洗尿布,哄孩子。建国也懂事,不吵不闹,自己玩,还帮着看弟弟。

第三天早上,沈德昌又要走了。他收拾好包袱,里面是静婉给他烙的饼,煮的鸡蛋。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静婉:“这个你收着。”

静婉打开,是几块大洋,还有一张当票——当的是他最后一块玉佩,当年在宫里得的赏赐。

“你……”静婉想说些什么。

“铺面的事不急,”沈德昌说,“你和孩子要紧。这钱你拿着,想吃啥买啥,别省着。当票你收好,等我有钱了赎回来。”

静婉点点头,收下了。她知道,这是沈德昌的心意,不能推辞。

“下个月初一,我还回来。”沈德昌说,亲了亲建国的脸,又摸了摸嘉禾的小手,“嘉禾乖,等爹回来。”

嘉禾睁着眼睛看他,像是听懂了。

沈德昌走了。静婉抱着嘉禾,牵着建国,站在门口送他。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明晃晃的。枣树上的枣子更红了,嘉禾地里的高粱穗子沉甸甸的。

日子又回到正轨。静婉坐月子,王大娘和王婆婆常来帮忙,送鸡蛋,送红糖,送小米。建国很懂事,不吵娘,自己玩,有时还帮着照看弟弟。

嘉禾确实和建国不一样。建国小时候,吃饱就睡,睡醒就吃,很少闹。嘉禾却精神得很,睡一会儿就醒,醒了就睁着眼睛看。看房梁,看窗户,看人影,眼睛滴溜溜转,像要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满月那天,沈德昌回来了,带了一大包东西:天津的小八件——八样点心,每样都精致,装在漂亮的纸盒里。

“尝尝,天津有名的。”沈德昌打开盒子,点心摆了一桌子:白皮酥,枣泥酥,豆沙酥,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香喷喷的。

建国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拿。静婉拦住他:“让弟弟先拿。”

建国很懂事,缩回手,眼巴巴地看着。

沈德昌拿了一块白皮酥,递给嘉禾。嘉禾才一个月,当然不会吃,但他伸出手——那么小的手,居然准确地抓住了点心,往嘴里塞。

“哎,不能吃!”静婉急忙拦住,可已经晚了,嘉禾的嘴角沾了点酥皮。

沈德昌笑了:“这小子,馋。”

嘉禾没吃到点心,也不哭,只是盯着那些点心看,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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