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子(2/2)

静婉拿起一块枣泥酥,掰成两半,一半给建国,一半自己吃。点心确实好吃,酥皮层层分明,枣泥甜而不腻,是天津的味道,是繁华的味道。

建国吃得满嘴都是渣,静婉给他擦嘴。嘉禾在炕上,眼睛跟着点心转,小手一抓一抓的。

“这孩子,对吃的感兴趣。”王大娘在一旁说,“长大准是个吃货。”

众人都笑了。静婉却觉得,不止是感兴趣。嘉禾看点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吃的,更像是在研究,这东西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好吃。

满月酒很简单,就请了王大娘一家和王婆婆。饭桌上,沈德昌说起天津的见闻:电车,洋楼,租界里的洋人,还有那些新奇的东西。静婉听着,像听天书。建国却听得入神,问这问那。

“爹,电车是啥?”

“就是在铁轨上跑的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洋楼高吗?”

“高,好几层呢,窗户都是玻璃的,亮堂堂的。”

“洋人长啥样?”

“黄头发,蓝眼睛,鼻子高高的。”

建国睁大眼睛,想象着那个神奇的世界。嘉禾在静婉怀里,也睁着眼睛听,虽然听不懂,但很认真。

夜里,客人走了。沈德昌和静婉坐在炕上,看着两个儿子。建国已经睡了,嘉禾还醒着,眼睛亮晶晶的。

“这孩子,精神头足。”沈德昌说。

“是啊,”静婉说,“建国小时候,这时候早睡了。你看嘉禾,还不睡。”

“像你,”沈德昌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吧?格格府里的小姐,肯定精神。”

静婉笑了:“我小时候可闹了,我娘说,我是兄弟姐妹里最淘气的。”

“那嘉禾随你。”沈德昌也笑了。

嘉禾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小手挥舞着。沈德昌抓住他的小手,小家伙抓住爹的手指,往嘴里塞。

“又馋了。”沈德昌抽回手,嘉禾不满地哼唧。

静婉抱起他,轻轻拍着:“嘉禾乖,睡觉了。”

嘉禾不睡,眼睛盯着灶屋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是沈德昌临走前熬的鸡汤,小火煨着,香气飘过来。

“这小子,”沈德昌说,“对厨房感兴趣。”

静婉心里一动。是啊,嘉禾总是看厨房,看灶台,看那些锅碗瓢盆。建国小时候,从不看这些。

“长大了,教他做饭吧。”她说。

“教,”沈德昌说,“咱沈家的手艺,得传下去。”

嘉禾像是听懂了,忽然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确实是在笑。

沈德昌和静婉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孩子,不一般。

三天后,沈德昌又走了。静婉抱着嘉禾,牵着建国,站在村口送他。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沈德昌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静婉转身,往回走。建国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初一。”

“还有好多天呢。”

“很快的。”

日子一天天过。嘉禾满月后,长得更快了。三个月会翻身,五个月会坐,七个月会爬。而且特别爱动,不爱在炕上待着,总想往外爬。静婉得时刻看着他,一不留神,就爬灶屋去了。

灶屋是嘉禾最爱去的地方。他爬进去,坐在地上,看着灶台,看着锅碗,一看就是半天。静婉做饭时,他就坐在一旁看,眼睛跟着她的动作转:切菜,生火,炒菜,每一步都看得认真。

有一次,静婉做疙瘩汤。面粉加水,搅成面糊,用筷子拨进开水里,煮成一锅面疙瘩。嘉禾看着,忽然伸出手,指着面盆,咿咿呀呀地叫。

“你想干嘛?”静婉问。

嘉禾指着面盆,又指着锅。

静婉明白了:“你想试试?”

她拿了一小块面团,递给嘉禾。嘉禾接过来,小手捏着,捏成了奇形怪状的一团,然后递给静婉,指着锅。

静婉笑了,把那团面放进锅里。煮熟了捞出来,嘉禾指着要吃。静婉喂他,他吃得津津有味,虽然那团面又厚又硬。

“这小子,”王大娘看见了,说,“将来准是个厨子。”

静婉点点头。她也看出来了,嘉禾对做饭有天生的兴趣。而建国,对这些没兴趣,他喜欢听爹讲天津的故事,喜欢看小人书,喜欢认字。

两个孩子,性格完全不同。建国憨厚,懂事,像沈德昌;嘉禾活泼,好奇,像她。静婉想着,等他们长大了,一个继承手艺,一个读书认字,多好。

嘉禾八个月时,会叫娘了。第一声叫得清清楚楚:“娘!”静婉正在做饭,听见了,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她转身,看见嘉禾坐在灶屋门口,看着她笑。

“嘉禾,再叫一声。”

“娘!”嘉禾又叫了一声,声音响亮。

静婉抱起儿子,亲了又亲。这是她的嘉禾,她的二儿子,会叫娘了。

那天晚上,她给嘉禾洗脚时,发现孩子脚底有个胎记,红色的,像一片叶子。她想起自己脚底也有个类似的胎记,母亲说是“福记”,有福气。

“嘉禾也有福气。”她轻声说。

嘉禾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听懂了。

沈德昌每月初一准时回来。每次回来,都看见嘉禾的变化:会坐了,会爬了,会叫娘了。他抱着嘉禾,教他叫爹。嘉禾很聪明,教几遍就会了。

“爹!”叫得响亮。

沈德昌笑得合不拢嘴。六十多岁的人了,有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聪明,他知足了。

他带回来的点心,建国总是让给弟弟。嘉禾爱吃点心,尤其是甜的点心。沈德昌每次回来,都带不同的点心给他尝:枣泥酥,豆沙包,糖耳朵……嘉禾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沈德昌带回来一种新点心,叫“蜜三刀”,外面裹着蜜糖,甜得发腻。建国吃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太甜了!”嘉禾却吃得开心,小手小脸都沾满了蜜糖。

“这小子,爱吃甜。”沈德昌说。

“随你,”静婉说,“你不也爱吃甜?”

沈德昌笑了。是啊,他爱吃甜,在宫里做点心时,总爱偷偷尝一口。嘉禾随他。

日子就这样滑进了冬天。廊坊的冬天冷,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静婉给孩子们做了厚厚的棉袄棉裤,还是怕他们冻着。沈德昌从天津带回来一个铜手炉,给静婉暖手。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德昌回来了,这次待得久些,能待到过年。他带回来年货:猪肉,白面,花生,瓜子,还有给孩子们的新衣裳。

“今年过年,咱们好好过。”他说。

静婉忙着准备年货:蒸馒头,炖肉,炸丸子。嘉禾坐在炕上,眼睛跟着娘转。建国帮着剥花生,剥好的花生仁放在碗里,嘉禾看见了,伸手要。

“弟弟不能吃,”建国说,“会卡着。”

嘉禾不听,非要。静婉拿了一颗,碾碎了喂他。嘉禾吃得香,吃完还要。

“这小子,嘴馋。”沈德昌笑着说,眼里却是宠溺。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肉,炖鸡,炸丸子,还有沈德昌亲自做的鲤鱼——年年有余。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热热闹闹地吃饭。

建国已经会用筷子了,给爹娘夹菜。嘉禾还小,静婉喂他。小家伙吃得欢,每样菜都要尝一口,最喜欢的还是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嘉禾爱吃肉。”静婉说。

“随我,”沈德昌说,“我也爱吃肉。”

吃完年夜饭,沈德昌拿出两个红纸包,给两个孩子压岁钱。建国接过,说谢谢爹。嘉禾也接过,虽然不懂是什么,但知道是爹给的,紧紧攥在手里。

夜深了,两个孩子睡了。沈德昌和静婉守岁,坐在炕上说话。

“明年开春,我就租铺面。”沈德昌说,“已经看好了,交了定金。等装修好了,就接你们过去。”

“这么快?”静婉有些慌。

“不快了,”沈德昌说,“我都六十五了,还能干几年?得抓紧时间,给孩子们挣点家业。”

静婉点点头。是啊,沈德昌年纪大了,不能再这么奔波了。一家人团聚,互相照应,才是正理。

“天津的房子,我也看好了,”沈德昌说,“离铺面不远,是个小院子,三间房,够咱们住。就是贵点,一个月两块大洋。”

“两块?”静婉吃惊,“这么贵?”

“天津就这价,”沈德昌说,“不过咱负担得起。铺面开起来,生意好了,一个月能挣二三十块呢。”

二三十块,在静婉听来是天价。她在乡下,一年也见不到几块大洋。天津,真是个大地方。

“听你的。”她说。

沈德昌握住她的手:“婉,等到了天津,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咱请个人,帮你带孩子,做饭。你享享福。”

静婉摇摇头:“我不辛苦。能跟你在一块,带孩子,做饭,就是福气。”

沈德昌笑了,把她搂进怀里。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来了。

民国八年,正月初一。沈德昌又要走了。这次走,下次回来,可能就是接他们去天津了。

静婉抱着嘉禾,牵着建国,送他到村口。冬天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回去吧,别冻着。”沈德昌说。

“你路上小心。”静婉说。

沈德昌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静婉还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嘉禾,手里牵着建国,像一棵树,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等着他回来。

他挥挥手,大步走了。心里装着妻儿,装着未来的铺面,装着全家团聚的日子,他走得坚定,走得有力。

静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往回走。建国问:“娘,咱们真的要去天津吗?”

“真的。”

“天津好玩吗?”

“好玩,有电车,有洋楼,有很多好吃的。”

建国眼睛亮了:“那弟弟去吗?”

“去,咱们一家都去。”

嘉禾在静婉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听懂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前方,看着那个未知的世界。

静婉抱着儿子,心里忽然很平静。不管去哪儿,只要有沈德昌,有孩子们,就是家。从紫禁城到沈家庄,从沈家庄到天津,她走了这么远,还要继续走。但这一次,她不孤单,不害怕。

因为她有家,有爱,有希望。

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嘉禾地里,去年的秸秆还立着,在风中瑟瑟作响。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明年春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静婉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这是她的家,她生活了七年的地方。这里有她的汗水,她的眼泪,她的欢笑,她的两个孩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

她有些不舍,但不伤感。因为家不是房子,不是院子,是人在哪儿,家在哪儿。沈德昌在天津,她的家就在天津;孩子们在她身边,她的家就在她怀里。

她抱紧了嘉禾,牵紧了建国,走回屋里。灶上还热着粥,屋里还飘着年味。这是她在沈家庄的最后一个冬天了。明年,就在天津过年了。

她笑了。未来,值得期待。

嘉禾在她怀里,忽然伸出手,指着灶屋,咿咿呀呀地叫。静婉明白,他又想去看厨房了。

“好,带你去。”她抱着儿子走进灶屋。

嘉禾的眼睛立刻亮了,看着灶台,看着锅碗,看着那些他熟悉又好奇的东西。他的小手伸出来,想摸,又不敢。

静婉拿起一个木勺,递给他。嘉禾接过,认真地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这勺子的构造,这木头的纹理。

这孩子,静婉想,将来准是个厨子。沈德昌的手艺,有传人了。

她抱着嘉禾,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一切都明晃晃的。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在告别。

告别吧,沈家庄。告别吧,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她要带着孩子们,跟着沈德昌,去天津,去那个有大电车、大洋楼、大世界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的新家,有他们的新生活,有他们的未来。

静婉笑了,笑得温柔,笑得坚定。嘉禾在她怀里,也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他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