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兵荒马乱(2/2)

嘉禾也不哭,又去找别的玩。

第三天夜里,地面上的枪炮声终于停了。静婉仔细听,真的停了,只有风声,虫鸣声。

她小心翼翼地从地窖里探出头。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一片狼藉清晰可见。没有兵,没有人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爬出来,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硝烟味,有血腥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她先把建国抱出来,孩子轻了许多,小脸苍白。又把嘉禾抱出来,嘉禾却精神,一出来就指着枣树,咿咿呀呀地叫——枣树上还有几个没被打掉的枣子,在月光下红得发黑。

静婉摘了几个,给孩子们吃。枣子已经蔫了,但甜。建国吃了一个,有了点精神。嘉禾吃得满嘴都是,小手又去摘。

“不能再吃了,”静婉拦住他,“留给哥哥。”

嘉禾很乖,缩回手,眼睛却还盯着枣树。

这一夜,他们睡在了屋里。虽然屋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比地窖舒服些。静婉把炕收拾了,铺上还能用的被褥。建国一沾炕就睡着了,嘉禾却还不睡,睁着眼睛看窗外。

静婉搂着儿子,自己也累极了,可睡不着。她在想沈德昌。今天该是初一了,他该回来了。可路上这么乱,他能平安回来吗?

她不敢想。一想,心就像被揪着似的疼。

天快亮时,静婉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沈德昌回来了,背着大包袱,满脸笑容。她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沈德昌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她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她起来,开始收拾屋子。不管沈德昌能不能回来,日子还得过。屋子收拾干净了,他心里也舒服些。

正收拾着,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很轻,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拖拽声。

静婉心里一紧,拿起门后的顶门杠,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是沈德昌。

静婉手里的顶门杠“哐当”掉在地上。她打开门,扑过去:“沈师傅!”

沈德昌坐在地上,浑身是土,衣服破了,脸上有血痕。他抬起头,看着静婉,想笑,却笑不出来。

“婉……”他声音嘶哑。

静婉扶他起来,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你受伤了?”

“没事,崴了脚。”沈德昌说着,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你们……没事吧?”

“没事,”静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都好,都好。”

她把沈德昌扶进屋。建国醒了,看见爹,哭着扑过来:“爹!”

沈德昌抱住儿子,摸着他的头:“不怕,爹回来了。”

嘉禾也醒了,坐在炕上,看着爹,不哭也不叫,只是看着。

沈德昌放下建国,走到炕边,看着嘉禾。小家伙瘦了,小脸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嘉禾,”沈德昌轻声叫,“认得爹吗?”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张开嘴,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爹。”

这是嘉禾第一次叫“爹”。以前叫的都是“爹爹”,含糊不清。这一次,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德昌愣住了。他六十多岁的人,什么风雨没见过,可这一声“爹”,让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哎,”他应着,抱起嘉禾,“爹在,爹在。”

静婉在一旁看着,也哭了。这三天三夜的恐惧,这提心吊胆的等待,这失去一切的绝望,都在这一声“爹”里,化成了泪,流了出来。

沈德昌抱着嘉禾,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放下孩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包袱在路上被抢了,只有这个贴身藏着的布包还在。

布包里是几块大洋,还有一张当票。大洋少了,只剩三块。

“路上……遇到溃兵,”沈德昌低声说,“抢了我的包袱,半个月的收入……都没了。这几块大洋,是我藏在鞋底里的,才保住。”

静婉接过布包,握在手里。大洋冰凉,却烫手。这是沈德昌拿命换来的。

“人没事就好,”她说,“钱没了还能挣。”

沈德昌点点头,环顾屋子。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收拾过了,整洁了些。

“家里……被抢了?”他问。

“嗯,”静婉说,“粮食,钱,都没了。不过人没事,孩子们都好好的。”

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去天津了。”

静婉一愣:“什么?”

“我不去天津了,”沈德昌重复,“铺面也不租了。咱们一家,就守在老家。兵荒马乱的,分开太危险。这次我能回来,是命大。下次呢?万一我回不来,你们娘仨怎么办?”

静婉看着他,这个六十六岁的老男人,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眼神坚定。

“可……不去天津,怎么挣钱?”她问。

“在老家也能挣,”沈德昌说,“我会手艺,做点心,炸糕,哪儿都能做。在集上摆个摊,够咱们糊口。”

“那铺面……”

“不要了,”沈德昌摇头,“什么都比不上一家人在一起。”

静婉的眼泪又涌上来。是啊,什么都比不上一家人在一起。这三天三夜,她在地窖里,最怕的不是死,是沈德昌回不来,是孩子们没了爹。

“听你的。”她说。

沈德昌笑了,虽然笑得很累,但真心实意。他拉过静婉的手,握在手心:“婉,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静婉摇头,“你在,孩子们在,就不苦。”

建国依偎在爹身边,嘉禾也爬过来,一家四口,挤在炕上,像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窗外,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照着一屋子的狼藉,也照着一家人的团圆。

沈德昌的脚肿得厉害,静婉去打水给他敷。水井还好,没被破坏。她打了水,烧热了,给沈德昌泡脚。又去挖了些草药——王大娘教的,消肿止痛。

沈德昌靠在炕上,看着静婉忙活。这个曾经的格格,现在挽着袖子,蹲在地上给他洗脚,手上都是茧子,脸上有汗。他心里一酸,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婉,等世道好了,我带你回北京看看。”他说。

静婉抬起头,笑了:“北京……好久没回去了。”

“紫禁城还在,王府还在,就是人换了。”沈德昌说,“等建国大了,嘉禾大了,咱们带他们去看看,看看娘以前住的地方。”

静婉点点头,眼泪掉进洗脚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嘉禾爬过来,看着盆里的水,伸手去捞。静婉抓住他的小手:“脏,不能玩。”

嘉禾不听,非要玩。沈德昌把他抱起来:“小子,听话。”

嘉禾看着爹,忽然又喊了一声:“爹。”

沈德昌笑了,亲了亲他的小脸:“好儿子。”

这一天,沈德昌在家休息。静婉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拿出来,做了顿像样的饭——玉米面糊糊,加了点野菜,还有仅剩的一个鸡蛋,打散了搅在糊糊里。

饭桌上,一家四口吃得很香。建国吃了两碗,嘉禾也吃了一小碗。沈德昌看着,心里踏实了。钱没了可以再挣,粮食没了可以再种,只要人在,家就在。

下午,沈德昌拄着棍子,在村里转了一圈。村里惨不忍睹:房子塌了十几间,死了七八个人,伤的就更多了。粮食被抢光了,很多人家里断炊,已经开始吃树皮,吃草根。

他回到家,对静婉说:“把咱家那点红薯分了吧。”

静婉一愣:“分了?咱们吃什么?”

“我去集上买,”沈德昌说,“我还有点钱。村里这么多老人孩子,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静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听你的。”

他们把地窖里的红薯都搬出来,分成了几十份,给村里最困难的人家送去。王大娘家,李婶家,还有那些房子塌了的人家。每家分几个,不多,但能救急。

收到红薯的人千恩万谢。沈德昌摆摆手:“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晚上,沈德昌的脚好些了,能下地走了。他和静婉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很多,像撒了一天的碎银子。

“仗打完了吗?”静婉问。

“打完了,”沈德昌说,“皖军败了,往南退了。直军赢了,但也伤了元气。这天下,不知道还要乱多久。”

“咱们老百姓,只求个太平。”静婉轻声说。

“是啊,太平。”沈德昌叹口气,“可这太平,什么时候来呢?”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星星。建国在屋里睡了,嘉禾也睡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只有风声。

过了很久,沈德昌说:“婉,我想好了。咱们不去天津了,但也不能老在村里待着。等世道稳当点,咱们去北京。”

“北京?”静婉转过头。

“嗯,北京,”沈德昌说,“我在前门外看过,有铺面出租,不大,但位置好。咱们租下来,开个饽饽铺,专卖宫廷点心。北京人认这个,生意应该不错。”

“可钱……”

“钱我来挣,”沈德昌说,“我手艺在,不怕。就是得多等几年,等多攒点钱。”

静婉点点头。北京,那是她的故乡。虽然物是人非,但那毕竟是她的根。

“听你的。”她说。

沈德昌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很粗糙,都是干活的手,但握在一起,就有力量。

夜深了,两人回屋睡觉。炕上,两个孩子睡得香甜。沈德昌和静婉躺在两边,守着孩子们,守着这个家。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过紫禁城的黄瓦红墙,照过天津的租界洋楼,现在照着廊坊这个小小的农家院,照着这一家四口。

兵荒马乱,人命如蚁。可再乱的世道,也有人要活下去,要守护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沈德昌闭上眼,心里盘算着未来的计划:先养好脚伤,然后去集上摆摊,攒钱,等世道稳了,去北京,开铺子,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沈记饽饽铺”的招牌挂起来了,红底金字,亮堂堂的。静婉在柜台后招呼客人,建国在读书,嘉禾在厨房里,跟着他学做点心。

梦很甜,很暖。

静婉也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醇亲王府,但不是以前的样子了。王府变成了饽饽铺,她在里面做点心,沈德昌在灶前忙活,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她也笑了。

是啊,不管世道多乱,日子总要过,梦总要做。因为有梦,才有希望;有希望,才能在这兵荒马乱里,活得像个人。

夜深,人静。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照着这些顽强生长的人们。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沈德昌的脚会好,静婉会继续纳鞋底,建国会继续念书,嘉禾会继续长大。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在兵荒马乱里,在柴米油盐里,在希望和坚持里。

一家四口,在一起,就是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