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正月元日(2/2)
“那该如何称呼?总不能直呼‘淀君’吧?岂非失礼至极?”
“我见有伶俐的,私下唤‘御前様’,那位(淀殿)听着,神色似乎……和缓些?”
话音未落,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冰片坠地:
“——哦?是谁这般伶俐,自作主张,乱了规矩?”
女房们骇然回头,只见远山枫(松风局) 不知何时已立在移门阴影处。她今日着青磁色小袖,外罩墨色无纹羽织,发髻纹丝不乱,面上无喜无怒,唯有一双眸子湛然,扫过众人时,令人脊背生寒。她身侧半步,斋藤福(郡上局) 静静站着,琥珀色褄取柔和了那份冷峻,却同样默然不语。
方才私语的女房们瞬间伏地,大气不敢出。
远山枫并未立刻斥责,她缓步上前,木屐踏在叠席上,声响规律得令人心慌。她在方才说“御前様”的女房面前停下。
“抬起头。” 声音不高。
那女房战战兢兢抬头,面色已白。
“你唤那位‘御前様’?” 远山枫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是……是……奴婢以为,那位身份尊贵,居于主君之侧,当以‘御前’尊之……” 女房声音发颤。
“以为?” 远山枫微微俯身,目光如锥,“奥中上下,何曾轮到你来‘以为’?”
她直起身,声音清晰冰冷,足以让廊下所有竖着耳朵的人都听清:
“‘御前様’乃天下唯一之尊称,唯江户浅野御台所(雪绪)可当。 尔等在此唤他人‘御前’,是将江户那位置于何地?又将主公(赖陆)明媒正娶之礼置于何地?此等谄媚糊涂之言,非但不能讨好,反是催祸之阶。若传至江户,或入浅野家老之耳,你可知会为主公惹来何等纷扰?”
句句如刀,那女房已瘫软在地,涕泪俱下。
斋藤福此时才轻轻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好了,阿枫。她年岁小,不懂其中关隘,稍后让奥中老依规惩戒便是。” 她目光转向其余女房,缓缓道:“今日既然都在,便将这称呼之事说个明白,以免日后再生差错,连累众人。”
她与远山枫交换一个眼神,远山枫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斋藤福继续道,声音平和却极具穿透力:“那位贵人,乃太阁殿下遗孀,秀赖公生母,天下共尊。主公仁孝,迎奉于大阪,以尽礼数。此乃天下大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故在‘表’,在外臣前,需尊称‘御母堂様’,此为主公孝道之体现,尔等不可怠慢。”
“然在‘奥’,” 她语气微转,“此处无外臣之目,唯有主公内眷近侍。那位贵人旧日尊号为‘淀殿’,此乃太阁殿下所赐,天下皆知。我等内里侍奉,当以此尊号,敬称‘淀殿様’,最为妥当。”
她看向远山枫:“松风局,可是此理?”
远山枫颔首,接口道,言辞更显锋锐:“‘淀殿’之称,既尊其过往,亦合当下。不涉妻母之伦,不犯正室之讳。至于‘淀君’——” 她眼中掠过一丝讥诮,“那是太阁殿下与诸位大名方可称呼的旧称,非我等可僭越。而‘上様’……” 她语气陡然严厉,“那是臣子对主君、或对御台所之至高敬称!尔等若敢胡乱用于淀殿様,便是将那位置于火上炙烤,其心可诛!”
斋藤福温言补充,却字字千钧:“切记,我等一切言行,首要不为主公添乱,不令江户御台所心生芥蒂,不使淀殿様处境尴尬。‘淀殿様’三字,便是这‘奥’中唯一的规矩。可都记清了?”
女房们如蒙大赦,又似被套上紧箍,连忙伏首:“谨遵郡上局、松风局教诲!”
风波暂息。远山枫与斋藤福并肩离去,行至无人廊角。
远山枫低声道:“福姊,这般处置,可算周全?” 语气已不似方才凌厉。
斋藤福轻轻点头:“恩威并施,道理说透,便是够了。她们不过求存,并非真敢兴风作浪。” 她望向庭院中未化的残雪,轻叹,“只是这‘淀殿様’的称呼,又能为她撑住几分颜面呢?”
远山枫沉默片刻,声音更冷:“颜面需自己挣,也需时势给。我等能做的,不过是让这‘奥’中,莫要因称呼这等小事,先乱了起来,徒惹主公烦心,也……让那位更难自处。”
两人不再言语,身影消失在廊道深处。奥向重归寂静,只余下新定的“规矩”无声渗入每个角落。从此,无论人前“御母堂”的孝道戏码如何上演,在这帷幕重重的奥殿之内,“淀殿様”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维系着脆弱平衡与最后体面的符号。它隔开了不堪的现实与过去的荣光,也隔开了每个人心中那无法言说的羞耻、无奈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