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枯荣(2/2)
是他!一定是他! 那个偏执的、满脑子只有“丰臣正统”和“忠义”的疯子!他始终认为赖陆的统治“名不正言不顺”,始终心心念念要“拨乱反正”,要确立秀赖的“至高地位”!
在他那套扭曲的逻辑里,让赖陆在法理上屈居于秀赖之下,或许正是实现他心中“忠臣”理想的终极方式!他根本不在乎这会不会将秀赖置于烈火上烤,不在乎这是否会引来杀身之祸!在他看来,为主君“正名”而死,或许比苟活更“光荣”!秀赖若因此被害,反而能为天下“忠臣”讨伐“逆臣”提供最完美的旗帜和借口!
想通此节,淀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因为石田三成的“忠诚”,是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
可是……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尖叫,若真是三成,若此刻揭发他,秀赖在姬路怎么办?! 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强敌环伺,内部派系错综复杂,年少的秀赖如同坐在火山口上。若无石田三成这般能力超群、威望素着且对丰臣家有着近乎愚忠的强腕家臣坐镇,根本无法立足!揭发三成,等于自断秀赖臂膀,将儿子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但不揭发…… 就意味着要眼睁睁看着这个疯子,可能正利用他对秀赖的影响力,策划着将她们母子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阴谋!这次是“嗣孙”,下次会是什么?
揭发,秀赖危;不揭发,秀赖可能更危!
这进退维谷的撕裂感,几乎要将淀殿逼疯。她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恐惧,时而绝望,时而挣扎。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就在舌尖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却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咽了回去。她不能赌,至少,在确定之前,在找到能替代三成护卫秀赖的力量之前,她绝不能轻易说出这个名字。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赖陆探究的目光,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将所有的惊涛骇浪,连同那个可怕的名字,一起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良久,她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迎上赖陆深邃难测的目光,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破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凄惶与绝望的沉默:
“茶茶……不知。”
她选择了隐瞒。为了秀赖那渺茫的、或许更危险的“生路”,她将这个最可怕的猜测,吞了下去。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娇嗔的美人,只是一个在绝望中试图保住儿子一线生机的、恐惧而无助的母亲。
殿内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淀殿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声,和彼此间沉重压抑的呼吸,在“古春依”枯荣对峙的无声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赖陆久久地凝视着她。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上交错的泪痕,看着她因恐惧和用力而咬破的下唇渗出的血珠,看着她眼中那片被绝望的沉默所笼罩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也没有任何安慰的举动。只是这样看着,仿佛要将她此刻灵魂的每一丝战栗,都刻入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赖陆终于,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气息中仿佛也带着檀香扇骨的冷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疲惫。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拭她的泪水,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咬破的唇瓣,将那点猩红抹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罢了。” 他最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多了一丝真实的沙哑,“此事,我自有分寸。”
这简单的几个字,落在淀殿耳中,却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的浮木。他没有逼问,没有因她的隐瞒而发怒,更没有将她与那可怕的阴谋直接关联。他说“自有分寸”,意味着他已经接管,意味着最恐怖的未知和失控的威胁,暂时被按下了。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攫住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但她强撑着,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仿佛想将自己藏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
赖陆收回了手,目光再次落向那瓶“古春依”,看着那依附于枯藤的、盛放到极致的牡丹,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下,投出浓烈而孤寂的影子。
“这花,” 他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似乎夹杂了一丝别的意味,“插得不错。‘古春依’……名字也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只是春日苦短,风雨无常。开得再盛,也需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说完这句近乎自语、却又意有所指的话,他不再看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便转身向殿外走去。步履依旧沉稳,背影在拉长的光影中,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淀殿才允许自己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伏在了冰冷的畳席上。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爆发,而是后怕、委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虚脱与……一丝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扭曲的安心。
他知道了。他没有抛弃她。他甚至……似乎,理解了她那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挣扎。
夜色,在无声的泪水中,悄然降临。
是夜,更深露重。
寝殿内只余一盏小小的灯台,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圈。淀殿已卸去钗环,洗净泪痕,只着一身素白寝衣,拥衾独坐。日间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如同鬼魅般在脑中反复回放,每一次都让她心尖发颤。对石田三成那疯狂猜想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她被这无边的黑暗与恐惧吞噬,几乎要窒息时,外间传来了极其熟悉的、轻缓而沉稳的足音。
袄户被无声地拉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廊下微弱的灯火,看不清面容,唯有那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描绘。是赖陆。
他回来了。不是在白日的公务之后,而是在这更深人静的深夜。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合上袄户,隔绝了外界。然后,他走到她身边,在她略显惊怔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褪去外衣,只着里衣,掀开她裹着的被子,躺了下来。
没有解释,没有情话,甚至没有看向她。他只是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却也不带狎昵的力道,将她僵硬冰凉的身体揽入怀中,让她的背脊紧紧贴靠着他温热的胸膛。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气息与体温之中。
这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保护的姿态。
淀殿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在那坚实温暖的怀抱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一点点、一点点地软化下来。白日里几乎被冻结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带来了细微的刺痛,然后是汹涌的、几乎令她落泪的暖意。
她仍然害怕,仍然对石田三成、对未知的阴谋充满恐惧。但此刻,在这个怀抱里,那噬人的黑暗仿佛被驱散了些许。他不是来索求,不是来质问,甚至不是来安抚。他只是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风雨,暂时还吹不进来。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极度的疲惫和后怕如潮水般涌上。她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怀中,嗅着那混合了淡淡墨香与清苦药草的气息,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但这一次的泪,不再只有恐惧。
赖陆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中这具颤抖的、脆弱又坚韧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眸色深静,望着虚空,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关于朝廷,关于九州,关于那个她最终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关于怀中这个美丽、复杂、被命运和他亲手推入绝境,却又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生命力的女人。
“古春依”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绽放,牡丹的浓艳与枯藤的苍劲,在夜色的模糊下,界限似乎不再那么分明。仿佛那新生的春魂,与古老的骸骨,在黑暗的掩护下,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危险的共生。
这一夜,没有情欲,只有两个在权力悬崖边孤独行走的灵魂,在致命的危机过后,本能地靠近,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稀薄的、真实的暖意。这暖意无法照亮前路的凶险,却足以让他们,在这漫漫长夜中,暂时获得喘息,继续走下去。
而那个被他们共同(哪怕是单方面)认定的“他者”——石田三成,其命运的阴影,已然在这相拥的黑暗中,被无声地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