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裂帛(1/2)
寅时三刻,昌德宫春坊。
灯烛燃了一夜,此刻已烧到根底,烛泪堆叠如惨白的骨骸。光海君李珲枯坐在案前,面前的国书与“齐泰奏疏”抄本仍摊开着,纸页在晨光微熹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不知多久,眼白布满血丝,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
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撕扯的,是李尔瞻那句“祭台不存,米将焉附”,是柳川调信那张平静中藏着威胁的脸,是那首淫诗里不堪入目的字句,更是父亲宣祖日渐衰败的病容和朝堂上那些闪烁的眼神。
草鞋。他需要一双能踏过这片泥泞的草鞋。可这草鞋该如何编织?用谁的筋骨为经,以谁的血肉为纬?
“殿下。”金介屎细若游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尔瞻大人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光海君眼珠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进。”
门被轻轻推开,李尔瞻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与烛影的交界处。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步履依旧沉稳。他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火漆木盒。
“臣,惊扰殿下。”李尔瞻跪下行礼,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异常清晰,“臣有要事,不得不此时禀报。”
光海君的目光落在那木盒上,心头莫名一跳:“何事?”
李尔瞻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将木盒轻轻放在光海君面前的案上,然后后退两步,再次深深俯首。这个动作里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
“昨夜,臣自明使处归宅后,”李尔瞻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块,“有匿名之人,于臣书房门外遗落此盒。臣初不以为意,启视后……”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与光海君相接,“所见之物,骇人听闻,关乎国本,臣不敢擅专,不敢延误,特夤夜入宫,呈递殿下御览。”
光海君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盯着那木盒,没有动。木盒是普通的松木,漆色暗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但不知为何,他感到一股寒意正从那盒中渗透出来。
“盒中何物?”他问,声音绷得发紧。
“臣……不敢言。”李介瞻垂下眼帘,“请殿下亲览。”
沉默在殿内蔓延。金介屎早已屏息垂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光海君的手指蜷了蜷,终于伸过去,触碰到冰冷的盒盖。锁扣是开着的。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折叠的素笺。他拿起展开,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墨色犹新:
“臣于市井偶得谤诗妖符,语涉宫禁,咒及储君,辞极污秽,事极骇悖。不敢匿,不敢缓,泣血以闻。”
没有署名。但光海君认得这字迹——正是李尔瞻的笔迹,只是刻意写得慌张潦草。他的心脏重重一沉,目光移向盒内。
下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那首他已经知道的、淫亵不堪的艳诗。但当他看到最后添上的两句时,瞳孔还是骤然收缩——“才抛团扇掩梅迹,复遣罗襦缚柳条。”那字迹工整峭拔,力透纸背,与前文的癫狂截然不同,却更显阴毒。梅迹……柳条……团扇……罗襦……每一个意象都在他脑中炸开,组合成令人作呕的画面。
他的手有些抖,移开诗稿。
下面,是一个脏污的小布包。
他盯着那布包看了几息,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然后,他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挑开了布包的系结。
黄裱纸。朱砂符咒。墨笔写就的八字。
——光海君李珲庚辰年某月某日某时生。
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清晰无比。
八字周围,是狰狞扭曲的鬼画符,以及……针刺的孔洞。几张符纸被刻意揉皱又展开,边缘甚至带着焦痕,仿佛被火燎过。最底下那张,一角粘着几根细软、微卷的毛发。
殿内死寂。
光海君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畔嗡嗡作响,视野边缘泛起黑雾。他瞪着那行自己的生辰八字,瞪着那些恶毒的符咒,瞪着那几根不知来自何处的毛发。
咒他。有人咒他死。
用最下作、最阴毒、最古老的巫蛊厌胜之术,咒他这个王世子,这个国家未来的君主,死。
“哈……”一声短促的、近乎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抬起头,看向李尔瞻,眼睛赤红,“这……这是从何处得来?”
“臣不知。”李尔瞻的回答迅速而清晰,“但臣已命人暗中查探。据看守臣宅邸的仆役模糊回忆,昨夜有黑影在书房附近逡巡,形迹可疑。而这首艳诗……”他指向那张诗稿,“据臣所知,白日曾在贞善坊附近被人大声吟诵,引得殿下侍卫追捕。吟诗之人,据形容,形貌狂放,似有酒意,且……有目击者称,其逃离方向,靠近西人党某位大人别宅的后巷。”
“西人党?”光海君的声音尖利起来。
“臣不敢妄断。”李尔瞻深深低头,“然此二物同时出现,一辱外敌,一咒储君,皆是大逆不道、动摇国本之举。且时间如此巧合,恰在倭国送来悖逆国书、殿下忧心如焚之际。其心……臣不敢揣测,然其行,实有欲陷我邦于万劫不复之嫌!”
“其心?其行?”光海君猛地将木盒扫落在地!盒盖翻滚,符纸飘飞,那几根毛发在晨光中轻飘飘地落下。“他们要做什么?嗯?李尔瞻,你告诉孤!他们要在倭人兵锋将至、国难当头之时,用这等下作手段咒孤死!他们是想让孤死!让这朝鲜,让这宗庙,让这三千里河山,都随孤一起陪葬吗?!”
他霍然站起,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地上散落的“罪证”,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查!给孤查!彻查!无论涉及何人,无论牵扯多广!给孤一查到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等魑魅魍魉给孤挖出来!”
“是!”李尔瞻伏地,声音沉痛而坚定,“臣,万死亦要查明此案,为殿下肃清奸佞!”
“传孤令!”光海君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自即日起,汉城内外,加强戒备!各司其职,无令不得擅动!凡有言行诡异、交通可疑者,无论官民,一律严加盘诘!将此二物——”他指着地上的诗稿和符纸,“秘密摹印,交予信得过的刑吏,比对笔迹,追查来源!尤其是那符纸、朱砂、黄裱,给孤查清出自何处,经手何人!”
“臣遵命!”李尔瞻再次叩首,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锐光。世子没有让他公开调查,而是“秘密摹印”、“交予信得过的刑吏”,这意味着,世子要将调查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或者说,控制在他李尔瞻手中。这正是他想要的。
“还有,”光海君喘着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冷,“碧梧别院那边……再加派一倍人手。没有孤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也不许飞出来。柳川调信……给他笔墨,让他把所知关于倭国、关于对马宗氏、关于那赖陆的一切,事无巨细,都给孤写下来。告诉他,写得好,孤或可保他性命。写得不好……”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杀意,让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是。”
“去吧。”光海君闭上眼,挥了挥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李尔瞻悄无声息地收拾起地上的“证物”,小心地放回木盒,躬身退出了春坊。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天光已大亮。汉城的清晨,市井之声隐约传来。李尔瞻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捧着那木盒,如同捧着一方刚刚淬火出炉的、滚烫的印章。
这印章,将盖上无数人的命运。
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出了宫,回到宅邸。书房内,柳梦寅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昨夜狂放不羁的痕迹——歪斜的椅子、散落的书卷、空气里尚未散尽的酒气。
李尔瞻走到书案后坐下,将木盒放在一旁。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舔墨,开始书写。字迹端正肃穆,与盒中那张“泣血以闻”的潦草截然不同。
这是一份名单。
上面的人名,有些是西人党的中坚,有些是曾公开质疑过世子政策的朝臣,有些是与临海君走得稍近的宗亲,甚至还有两个,是李山海那一派系中,曾对他李尔瞻的某些激进主张表示过不满的“温和派”。
他的笔尖在几个名字上略作停顿,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没有划掉任何一人。
写完名单,他取出一枚小印,沾了印泥,在末尾重重盖下。然后,他将名单对折,收入袖中。
“来人。”他唤道。
一名心腹家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将这份名单,”李尔瞻将一张单独写好的指令递过去,“交给刑曹判书郑沆。告诉他,按图索骥,仔细地查,耐心地问。尤其是……那些与对马岛有过贸易往来,或近来家中有人‘突发急病’、‘行为反常’的,要特别‘关照’。”
“是。”家臣双手接过,低头快速瞥了一眼指令,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平静,转身离去。
郑沆,刑曹判书,也是北人党,但与李山海走得近,向来以“守法度”、“重证据”自诩。李尔瞻将名单给他,是第一步试探,也是第一步棋。
如果郑沆老老实实按名单抓人,那自然好。如果他稍有犹豫,或想“秉公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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