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裂帛(2/2)
李尔瞻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那封来自日本的国书,还压在世子案头。那里面写着“建文苗裔”,写着“燕逆伪朝”,写着“顺昌逆亡”。那是一个来自外部的、赤裸裸的、关于力量和生存的选择。
而他李尔瞻,现在要做的,是在朝鲜内部,先完成一次关于“忠诚”与“生存”的清洗。
只有内部铁板一块,世子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编织那双“草鞋”——无论那草鞋,最终是踏向抵抗,还是踏向屈辱的妥协。
而他,将是打造这块铁板的人。用恐惧,用鲜血,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老梅疏影横斜,枝头已有细小的花苞,在晨光中泛着微红。
春天快要来了。
可这个春天,汉城的土地,恐怕要先被另一种颜色染透。
同一时间,汉城某处僻静的宅院内。
柳梦寅从宿醉中头痛欲裂地醒来。他环顾四周,是自己赁居的陋室,昨夜狂饮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在贞善坊附近吟诗,被侍卫追逐,逃到某处酒家继续痛饮,然后……然后似乎去了李尔瞻府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记忆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很兴奋,一种将天地都搅乱的兴奋。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找水喝,目光却落在屋角一张破旧的方案上。那里,似乎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粗陶酒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柳梦寅摇晃着走过去,拿起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上好的竹叶青。他咧嘴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的酒液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头痛。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李尔瞻那工整中带着峭拔的字迹:
“君诗甚佳,然‘梅迹’‘柳条’,终是小道。丈夫处世,当有裂帛之声,以惊天下。浊酒一壶,为君壮行。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柳梦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的陋室里回荡,嘶哑而癫狂。
“裂帛之声?裂帛之声!哈哈哈……好一个裂帛之声!”他举起酒壶,对着虚空晃了晃,然后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壶被他随手掷在地上,啪嚓一声,碎裂开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寒意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些许。远处,昌德宫的殿宇在晨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前路漫漫……各自珍重?”他喃喃重复,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空茫的、燃烧后的灰烬。
他知道,从昨夜他踏入李尔瞻书房,拿出那“妖书”开始,他的前路,就已经断了。
那壶酒,不是壮行。是饯别。
他扶着窗棂,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等到咳嗽平息,他直起身,脸上那点狂态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平静。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纸,磨墨。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的上方。
笔尖颤抖了一下,一滴浓墨落下,在宣纸上泅开一团黑斑,像一只凝视的眼。
对马岛,严原港。
宗义智站在码头的望楼上,看着几艘关船缓缓驶入港口。船帆上绘着桔梗纹——是小西家的旗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栏杆上敲击着。从朝鲜回来的使者柳川调信,已经被那位光海君世子“礼请”到某处“静养”了。消息是潜伏在汉城的忍者拼死传回的,只言片语,但足以让他判断形势——朝鲜人方寸已乱。
国书送达到了。效果看来不错。
只是不知道,那封国书,加上可能已经发生的、某些“意料之中”的推波助澜,能在朝鲜那个已经沸腾的油锅里,溅起多高的火浪。
一名家臣匆匆登上望楼,单膝跪地,奉上一封密信:“主公,釜山浦急报,还有……来自摄津守(小西行长)大人的书信。”
宗义智先拆开釜山浦的信。是留守的与力发来的,汇报近日朝鲜方面动向:汉城似有异动,城门盘查突然严格,市井间有流言,但语焉不详。另外,明朝使团的船只似乎有提前返航的迹象,正在加紧补充物资。
明朝使团要提前走?宗义智眉头微蹙。是北京那边有了新指令,还是朝鲜这边出了什么变故,让明使觉得不宜久留?
他放下这封,拆开小西行长的信。信不长,语气却颇为急切。
“对马守阁下:前信所述之事,进展何如?内府公(赖陆)已遣使赴明,闻其国中亦有异动。时不我待。朝鲜若久悬不决,恐生他变。吾等在肥前名护屋,万事俱备,只待东风。然东风之来,需对马为之导引。釜山浦之兵,可动否?汉城之约,可定否?盼复。行长顿首。”
字里行间,透着焦灼。
宗义智将两封信凑到眼前,又仔细看了一遍。明朝使团欲走,小西行长催促,汉城情况不明……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越来越紧的时间节点。
他离开望楼,回到本丸的居室。墙上挂着巨大的朝鲜八道地图,汉城的位置被一枚小小的磁石标记着。
他走到地图前,凝视着那个点。
光海君……李珲。一个在世子位上煎熬了十年、性格多疑而刚愎的王子。在倭国大军压境和那封颠覆性的国书面前,他会如何选择?
是硬扛到底,期待那似乎已自身难保的大明?
还是……抓住那根名为“建文正统”的、涂满蜜糖的毒刺?
而自己,对马宗氏的家督,又该如何押注?
他想起父亲宗义调临终前的嘱托:“对马之道,在于在龙与虎的夹缝中,找到活下去的路。谁强,便暂时依附谁,但根,要永远扎在对马的礁石上。”
如今,龙(明朝)似乎老迈迟缓,而新的虎(赖陆)正龇出獠牙。朝鲜,则是龙与虎之间,那块最肥美也最危险的肉。
他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汉城的位置,然后缓缓下移,划过半岛狭长的腰部,最终停留在最南端的釜山浦。
釜山浦有他的兵,不多,但足以制造“事端”。
或许……是时候,让那位在汉城碧梧别院里“静养”的柳川调信,发挥最后一点作用了。也或许,是时候,让釜山浦的“草鞋”,真正踩上朝鲜的土地,看看这片供奉了“菰米”数百年的土地,究竟有多软。
他转身,走向书案。
“来人,笔墨伺候。”
窗外的海港,小西家的关船已经下碇。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周而复始,不知疲倦,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