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4章 皇榜之下人生百态(2/2)

这一日,天还未亮,新科进士们便已沐浴更衣,换上统一的进士礼服,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肃穆地列队进入皇城。穿过重重宫门,走过漫长的御道,最终来到巍峨庄严的金銮殿前。晨曦微露,琉璃瓦映着天光,汉白玉栏杆洁净无瑕,空气中弥漫着庄重与威严。

众进士按会试名次排列,垂首静立,等待天子召见。不少人手心冒汗,心跳如鼓。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天颜,并在御前作答。一言之差,可能就关系到最终的排名,乃至未来的仕途起点。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宣——新科贡士——入殿觐见——”

悠长洪亮的唱喏声中,进士们按次序,低着头,迈着谨慎的步子,鱼贯进入这座帝国权力的核心殿堂。宽阔的大殿内,金碧辉煌,蟠龙柱耸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让人几乎窒息。

路朝歌作为大明的王爷、领军大将军,自然也位列朝班之中。他坐在武将班列最前面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走进来的年轻面孔。大多数人都极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或过于僵硬的脖颈,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李朝宗高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面,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威仪天成。他目光平和地注视着下方,待众进士行礼如仪后,缓缓开口道:“尔等寒窗苦读,脱颖而出,得列今日殿陛之前,皆国家俊才。朕心甚慰。”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日殿试,只考策论一题。朕不考你们背诵经义,不考你们诗词歌赋。”李朝宗顿了顿,继续道:“朕要问的,是当下之事,是未来之策。题目便是——”

所有进士,连同两侧的百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论新朝初立,如何固本培元,防微杜渐,以求长治久安策》。”

题目既出,许多人心中都是一凛。这题目看似宽泛,实则极难。固本培元,涉及民生、经济、吏治、军备等方方面面;防微杜渐,则要求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前瞻性,能见微知着,提前防范可能出现的弊端或危机。既要立足现实,提出切实可行的措施,又要有一定的战略高度和长远眼光。而且,“新朝初立”这个前提,意味着需要针对大明刚刚从战乱中恢复、百废待兴又暗流潜藏的特殊阶段来论述。

更重要的是,要在御前、在百官瞩目下,将自己的见解条分缕析地陈述出来,不仅需要扎实的学识和清晰的思路,还需要过人的胆略和口才。

内侍将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和桌案迅速安置妥当。进士们各自归位,凝神静思,殿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研墨的细微声响。

路朝歌能看到不少人额角渗出细汗,有人提笔半晌落不下去,也有人深吸一口气后,开始奋笔疾书。徐陵坐在靠前的位置,闭目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地落下。柳文彦则微微蹙眉,显然在斟酌辞藻和结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只闻笔走龙蛇的沙沙声。李朝宗高坐龙椅,目光偶尔扫过下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钟声再响,示意时间到。众进士搁笔,内侍上前,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策论收起,呈至御前。

但这并未结束。接下来,才是殿试最紧张、也最考验人的环节——皇帝可能随时点名,让进士当场阐述自己的观点,或者就策论中的某些要点进行问答。

李朝宗随手拿起几份策论,快速翻阅着。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进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陵。”皇帝的声音响起。

徐陵身躯微微一震,立刻出列,躬身:“学生在。”

“汝之策论,开篇便言‘固本之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在均田;均田之难,在豪猾;豪猾之除,在吏清;吏清之本,在法严而赏罚明。’层层递进,倒是与你之前会试文章一脉相承。”李朝宗语气听不出褒贬:“你文中提到,如今大明所推行的土地政策,结合新朝鱼鳞图册之推行,定期清丈,抑制兼并,并设‘田政司’专理此事。且主张对清丈得力、抑兼并有功之官吏,超擢奖赏;对勾结豪强、欺隐田亩者,严惩不贷,乃至‘夺爵削籍,以儆效尤’。刑罚是否过于严苛?就不怕官吏畏缩不前,或者激起地方反弹么?”

问题犀利,直指核心。百官目光都聚焦在徐陵身上。

徐陵深吸一口气,抬首朗声答道:“回陛下,学生以为,乱世用重典,新朝立纲纪,亦需雷霆手段。兼并之害,犹如附骨之疽,初时不觉,日久则溃烂难治。前楚之亡,土地集中于豪强世家而百姓流离,乃重要病因。我朝新立,正宜趁豪强未成巨患、吏治尚未完全腐化之时,以严法立威,以厚赏导善。畏缩者,乃庸吏,非能吏,去之不足惜;反弹者,乃国之蠹虫,正宜借此铲除。至于百姓,得其田,安其生,只会感念朝廷恩德,何来反弹?唯有吏清法严,执行得力,方能使良法落地,而非一纸空文。学生浅见,或有偏激,然窃以为,治沉疴当用猛药,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他声音清越,逻辑清晰,虽然话中带刺,但那份为民请命、锐意革新的态度却十分鲜明。

路朝歌暗暗点头,这小子,胆子是真大,但在御前能如此条理分明地阐述,也算有胆有识。

李朝宗未置可否,又问道:“若派你为一县之令,你当如何着手如今我大明土地政策推行?”

这已是考校具体施政能力了。

徐陵略一思索,答道:“学生若为县令,上任之初,不急于标新立异。首先,当熟读县志卷宗,走访乡间耆老,摸清本县田亩人口、赋税徭役、乡绅大户之真实情况。其次,张贴安民告示,申明朝廷抑兼并、护小民之国策,招募本地正直有威望之乡老、秀才协助。其三,从清理历年积欠、冤狱入手,树立官署威信,同时暗中核查鱼鳞图册与实地之差异。待准备充足、民心稍附之后,再择一二证据确凿、民愤较大之兼并案例,依法严办,以做效尤,并趁机重新清丈其周边田亩,逐步推广。此事宜缓不宜急,宜实不宜虚,核心在于公正与持之以恒,而非一时之风头。”

这个回答就务实了许多,懂得循序渐进和借助民间力量,不再只是纸上谈兵的激愤之言。李朝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退下。

徐陵退回班列,后背已然汗湿,但眼神却更加明亮。

接着,李朝宗又点了舒文彦等几个名次靠前或文章有特点的进士问话。舒文彦的策论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提出的建议也多是从宏观礼乐教化、选拔贤才的角度,听起来光明正大,却稍显空泛。当被皇帝问到具体如何解决某地因灾荒导致的流民安置问题时,他的回答便显得有些迂阔,不如徐陵那般直接切中要害。

路朝歌冷眼旁观,心中对这批进士的成色大致有了更清晰的判断。有像徐陵这样锋芒毕露、敢于任事且有一定务实头脑的;有像舒文彦这样长于文章辞藻、善于应对但可能缺乏基层历练和解决具体问题能力的;也有中规中矩,观点平稳,挑不出大错也难见惊艳之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