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火种争议(2/2)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人文领域的学者、艺术家、基层社区代表纷纷发言,情绪激动。他们强调,文明的尊严在于奋力活到最后一刻,在于即使面对毁灭,也要保持团结与抗争的意志。将希望寄托于星辰之外的“备份”,是对生命本身价值的亵渎。
听证会陷入了激烈的拉锯战。支持者强调逻辑与生存概率,反对者扞卫精神与存在价值。双方的观点如同冰与火,难以调和。
就在争论白热化之际,张诚出现在了听证会现场。他没有坐在指定的席位上,而是径直走到了会场中央的圆形发言区。他的到来,让喧嚣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引导了“面壁计划”、并与晶族建立联系的科技领袖身上。
他既没有看沃森,也没有看索菲亚,而是平静地注视着议会主席团,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沃森博士的担忧,是基于物理学和概率学的冷酷现实。索菲亚博士的愤怒,是基于人文精神和社会学的基本逻辑。”张诚的开场白,出乎意料地承认了双方的部分合理性。
“我们都清楚,‘收割者’的威胁并非臆想。‘面壁计划’的成功,也仅仅是将毁灭的倒计时拨慢了一些。”他话锋一转,“但是,文明的存在,从来不仅仅是为了‘存在’本身。它的价值,体现在其面对挑战时的选择、其内部的凝聚力、及其在有限时间内所创造的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
“‘火种计划2.0’,从纯技术角度看,它代表了我们工程能力和生物科技的巅峰,是人类智慧的体现。”他缓缓说道,“但是,我们必须极其警惕它可能带来的精神腐蚀效应。如果我们现在就将绝大部分资源、最好的头脑、最宝贵的希望,投入到为一个‘死后世界’做准备,那么请问,我们用于守护‘现世’的力量还剩多少?”
“这就像一艘正在对抗风暴的巨轮,”张诚用一个比喻阐述他的观点,“如果船长和船员们都将最好的救生艇视为唯一的希望,争先恐后地想要登上去,那么谁还会全力以赴地去堵漏、去操舵、去对抗风浪?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巨轮更快地沉没,而救生艇也未必能幸免。”
“因此,我的立场是——”张诚的声音斩钉截铁,“‘火种’只能是最后的手段,是我们在用尽一切方法、战斗至最后一刻后,迫不得已留下的一个极其渺茫的、关于未来的念想。它绝不能,也绝不可以成为分散我们注意力、动摇我们核心决心的借口和退路。”
他看向沃森,又看向索菲亚,最终目光回到议长身上。
“我们的首要、核心、乃至唯一的任务,是集中我们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勇气、所有的资源,让太阳系这个主文明——我们唯一的、真实的、承载着所有活着的人的记忆与情感的文明——生存下去!任何可能削弱这一核心任务的计划,都必须受到最严格的审视和限制。”
张诚的发言, 暂时平息了双方的极端对立。他没有完全否定“火种计划”的技术价值,但将其牢牢定位在一个“最后保险”的、次要的、甚至带有一定禁忌色彩的位置上。
经过长达数日的闭门激烈辩论和反复权衡,联邦议会最终达成了一项充满妥协色彩的决议:
批准启动“火种计划2.0”的初期可行性研究阶段。 这意味着,可以进行前期的理论验证、技术储备和潜在的选址扫描,但不得进行任何实质性的、大规模的资源投入和工程建设。
将该计划的优先级降至所有国家级战略中的最低一级, 其资源分配额度受到严格限制,不得挤占“面壁计划”、“破壁项目”(维度科技研究)以及星际舰队建设等核心防御项目的资源。
成立一个由多方代表(包括科学家、伦理学家、社会学家、军方代表)组成的“火种计划监管委员会”, 由张诚担任名誉主席,对计划的研究进展、伦理合规性进行全程严格监督。任何向实施阶段推进的决策,都必须经过该委员会绝对多数通过,并提交联邦议会最终批准。
对该计划的存在和内容进行最高级别的信息管制, 避免其细节公开引发社会性的思想混乱和绝望情绪。公众仅能知晓联邦在探索“极端情境下文明存续理论”,而不知晓“火种计划2.0”的具体内容。
决议通过的瞬间,穹顶大厅内没有欢呼,也没有抗议,只有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无奈与决然的寂静。
沃森博士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文件,他的方舟梦想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索菲亚·陈博士则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尽管计划被限制,但“逃亡主义”的幽灵已经被放出潘多拉魔盒,未来必将以各种形式反复困扰着这个文明。
张诚率先离开了会场。他走在长长的、灯火通明的廊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成功地将一个可能撕裂文明共识的提案压制在了萌芽状态,将其约束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框架内。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火种”的争议,暴露了在绝对生存压力下,人类文明内部深层次的裂痕与恐惧。理性与情感,集体与个体,现在与未来……这些矛盾并不会因为一纸决议而消失。
他抬起头,透过廊道顶部的强化玻璃,望向夜空。繁星点点,每一颗都可能隐藏着希望,也可能潜伏着毁灭。文明的备份或许在技术上成为了一个选项,但能否守住眼前这片真实的、沸腾的、充满幸福快乐的“现在”,才是对人类这个种族最严峻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