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唤醒沉睡的巨人(1/2)

张经败退后的第三十七天,望安岛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雨。雨如瓢泼,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将船厂木棚的顶子敲打得噼啪作响。

陈启明站在棚檐下,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图纸,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船坞深处那个正在成形的巨物。

那是一艘船的骨架。但不同于岛上任何一艘船,甚至不同于这世上的任何一艘船。它的龙骨是铁铸的,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肋骨是弯曲的铁梁,从龙骨向两侧延伸,像一头巨兽的胸廓。已经有三十七根肋骨就位,还差九根,这头铁兽的骨架就完整了。

沈继舟拄着拐杖从雨中走来,老仆为他撑着油纸伞,但雨太大,老人的袍角还是湿了一片。他在陈启明身边站定,眯眼看着船坞,花白的胡须在风中轻颤。

“第五炉铁水,辰时出。”沈继舟的声音有些喘,是冒雨赶路的缘故,“但含碳太高,脆。王铁匠说,要加锰,可岛上的锰石不多了。”

“还够几炉?”

“三炉。刚好够剩下的肋骨。”沈继舟顿了顿,“但甲板铁板不够。按图,甲板要铺一寸厚的熟铁板,我们现在的存货,只够铺一半。”

陈启明将手中的图纸卷紧。这是“铁甲舰初步技术原理”的第一部分图纸,系统解锁时直接投射在他脑中,他花了七个夜晚才将那些复杂的结构、尺寸、比例一一画出。但画出来是一回事,造出来是另一回事。

“用复合甲板。”他做出决定,“底层用硬木,厚三寸。中层用薄铁板,厚三分。表层用浸油毛毡,防锈。三层相叠,用铜钉铆合,强度应该不输纯铁甲。”

沈继舟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一试。但重量会增加,吃水会加深。”

“那就减少上层建筑。”陈启明指向图纸上的船楼部分,“这里,原设计三层,减为两层。这里,炮窗从二十四个减为十八个。还有这里,储物舱缩小三成。”

“可这样,火力、载货、居住都会受影响。”

“先造出来,能浮起来,能动起来,能打起来。”陈启明转身看向老人,“其他的,以后再说。这世上的第一艘铁甲舰,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存在。”

沈继舟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期待,有不赞同,但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

“好。就按你说的办。”

雨渐渐小了。船厂里响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是工匠们在铆接铁板。火星在雨中飞溅,很快熄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焦炭、汗水混杂的气味。

陈启明走进船厂。巨大的船坞里,上百个工匠在忙碌。有铁匠在锻打铆钉,有木匠在刨平甲板,有水手在搬运木料。雷震赤裸着上身,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桅木,从陈启明身边走过,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结实的脊背流下。

“首领,这根主桅木是从后山老林里新伐的,树龄至少八十年,够硬。”雷震将桅木放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启明摸了摸木料。木质细密,纹理顺直,确实好料。但这样一根主桅木,要立起来,需要至少三十个人,需要绞盘,需要绳索,需要精准的计算。

“先放着,等天晴。”他说,“铁骨未成,桅木不急。”

“可天若一直不放晴...”

“那就雨中施工。”陈启明看向船坞顶棚,“在棚下架滑轮,用油布遮雨,工期不能停。张经随时会再来,这次来的,不会只有二十三艘船。”

雷震的脸色沉了沉,点头,扛起桅木走了。

陈启明继续向船坞深处走。在铁骨架的正中央,一个年轻的工匠正在测量第五根肋骨的弧度。他手中拿着一把特制的曲尺,尺身是铜制的,上面刻着精细的刻度。每量一寸,就在旁边的木板上记下一个数字。

是阿成。这个原本的情报头子,在养好伤后,主动请缨来船厂帮忙。他说,情报要等人送来,造船可以自己动手。

“阿成,如何?”

阿成闻声回头,脸上沾着铁锈和木屑,但眼睛很亮:“首领,第五根肋骨,弧度偏差三厘,在允许范围内。但第八根有问题,弯度大了半寸,要重锻。”

“半寸...”陈启明皱眉,“哪炉铁水锻的?”

“第三炉,王铁匠经手的那炉。他说是模具的问题,但我觉得是淬火时水温不够。”

“去叫王铁匠来。”

王铁匠很快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手臂粗壮,手掌满是老茧。他听了阿成的话,连连摇头:“不可能水温不够!我亲自试的水,滚烫的!一定是模具,模具用久了,变形了!”

两人争执起来。一个说工艺,一个说工具,谁也说服不了谁。周围干活的工匠都停了手,看过来。

陈启明走到那根有问题的肋骨前。铁梁已经冷却,呈暗灰色,弯度确实比图纸要求的要大一些。他伸手摸了摸,手感粗糙,表面有细密的凹凸。

“拿图纸来。”他说。

阿成递上肋骨部分的图纸。陈启明仔细对照,又用曲尺量了量,沉默片刻。

“都不对。”他抬头,“不是水温,也不是模具。是锻打时的角度。看这里——”

他指着肋骨弯曲处的一个细微褶皱:“这里是内弧,锻打时应该外重内轻,可这里明显是内重外轻。打反了。”

王铁匠脸色一变,凑近细看,半晌,颓然低头:“是...是打反了。我光顾着看弯度,没注意内外...”

“能改吗?”

“能。但要把这节重新烧红,重打。可这样一来,这根肋骨的强度就受影响,容易脆。”

陈启明看着那根肋骨。重打,有风险。不重打,整条船的结构都可能出问题。这艘铁甲舰的每根肋骨,承受的不只是船体的重量,还有火炮的后坐力,风浪的冲击,甚至敌船的撞击。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在大海上酿成惨祸。

“拆下来,重打。”他做出决定,“但不用全根重打,只打这一段。打完后,在弯曲处加铁箍,三重箍,用热铆固定。这样既补强度,又防断裂。”

王铁匠眼睛一亮:“好法子!我这就去办!”

他招呼几个徒弟,开始拆卸那根肋骨。铁与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启明走出船厂。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晴光。他沿着海岸走,来到岛西的炮台。这里原本只有四门炮,现在增加到了十二门,都是新铸的,炮身黝黑,在雨后泛着水光。

翘儿正在炮台检查弹药。她穿着简便的布衣,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正指挥几个妇人将火药桶搬进干燥的库房。见陈启明来,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火药还够用多久?”

“按上次的用量,够打三场。”翘儿说,“但若铁甲舰造好,船上要装炮,就不够了。岛上硝石存货不多,硫磺倒是有,但木炭要现烧。”

“让后山开两个炭窑,专供火药坊。”

“已经开了。”翘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炭窑两个,日产炭三百斤。火药坊一天用一百二十斤,剩下的存着。硝石我让阿成去打听,他说泉州那边有货,但被张经的人盯着,运不出来。”

陈启明沉默。这就是孤岛的困境。什么都缺,什么都得自己造,什么都要从外面运,而外面,是敌人。

“那就用代用方。”他说,“沈老说过,海藻灰、牡蛎壳灰,都能制硝。岛上别的没有,海藻、牡蛎多得是。开个硝坊,自己制。”

翘儿点头,在小本上记下。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她的人,稳当,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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