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潜龙在渊,锋芒初露(1/2)

咸阳宫的晨雾像一匹湿漉漉的素绸,缠在朱红宫墙的琉璃瓦上,久久不散。廷尉府后院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嬴政已坐在案前三个时辰了。案上堆着的竹简足有半人高,最上面一卷《秦律》的竹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他用细竹片小心翼翼地刮去简上第三十七行的墨迹,底下立刻露出三行比蚁足还小的刻字 —— 那是李斯昨夜趁着送卷宗的间隙,用特制的铁笔偷偷刻下的密报。

“吕不韦门客郑安平率三十死士潜入雍城,散播‘嬴政母妃赵姬曾为邯郸歌姬,其身非嬴氏纯血’的流言,宗室嬴傒已收其百金,允诺在朝会上发难。” 嬴政逐字读完,指尖在 “嬴傒” 二字上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位宗室大夫是秦昭襄王的庶子,论辈分算是他的叔公,常年驻守在雍城的蕲年宫,手中握着宗室的祭祀权,在老秦人中颇有威望。

他将竹简凑近炭盆,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竹片的纹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直到那些刻字化为焦黑的灰烬,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 原主的记忆里,嬴傒早年曾因争夺王位被秦昭襄王贬斥,对嬴氏嫡系本就心怀怨怼,如今被吕不韦用重金收买,倒也不足为奇。

“公子,晨食备好了。” 陈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谨慎。这位曾在邯郸街头被他救下的侠客,如今已换上了一身玄色的郎官服,腰间悬着的铜剑用鲨鱼皮包裹着,走路时听不到半点声响。他捧着食盒进来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窗棂 —— 那里糊着的窗纸有一处极细微的褶皱,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味着府外有异动。

嬴政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麦粥,目光落在陈驰袖口露出的半截布帛上。那布帛的质地粗糙,显然是从禁军的营帐里偷来的,上面用朱砂拓着一个狰狞的虎头纹 —— 正是禁军左屯营的令牌纹样。“左屯营统领蒙武是蒙骜将军的长子,素来与吕不韦不和,怎么会突然异动?” 他放下陶碗,指尖在案几的凹槽里轻轻划着。这处凹槽是他特意让人凿的,里面藏着半块从邯郸带来的墨锭,墨锭里掺了极细的铁粉,能吸附百步内的铁器异动。

陈驰将布帛铺在案上,声音压得像蚊蚋振翅:“昨夜亥时,我在西市的酒肆里逮住了左屯营的百夫长李敢。这小子喝得酩酊大醉,正跟一个穿吕不韦门客服饰的人吹嘘,说今日要跟着成蟜公子来廷尉府‘拿人’,还说事成之后能升为千夫长。” 他用手指点着布帛右下角的一个小点,“这里有个‘成’字,是成蟜的私印标记。”

嬴政的指尖突然停住。成蟜比他小两岁,是秦王嬴异人与韩国公主所生,自幼养在吕不韦的相邦府里,吃穿用度都比原主在邯郸时好上百倍。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异母弟弟最是怯懦,见了蚂蚁都要绕道走,如今竟敢带着禁军来查抄廷尉府?他忽然想起三天前从雍城传来的消息,成蟜上周刚被封为长安君,食邑三万户 —— 这赏赐来得蹊跷,显然是吕不韦给他的甜头。

“他想查什么?” 嬴政拿起案上的青铜爵,里面还残留着昨夜喝剩的米酒,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脂。这是他特意让人从邯郸带来的酒曲酿的,味道辛辣,与秦国本地的米酒截然不同。

“说是要查抄公子从邯郸带回的私物,尤其是那口黑漆木箱。” 陈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李敢说,相邦府的人交代,那箱子里藏着公子与赵穆往来的书信。”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口木箱确实是从邯郸带回来的,但里面装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通敌书信。去年深秋,他在赵穆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三卷绢帛:第一卷是赵穆与吕不韦的密信,详细记录了两人如何勾结,约定 “待嬴政归秦,便诬其通赵,借宗室之手除之,立成蟜为储”;第二卷是赵国在秦国境内的细作名单,为首的正是吕不韦的门客郑安平;第三卷则是半块青铜符,上面刻着秦赵边境的烽火台分布,另一半据说在吕不韦手里。

“让他们进来。” 嬴政将青铜爵倒扣在案上,酒液顺着爵底的纹路缓缓流淌,在案几上积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他对陈驰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转身走进内室。片刻后,当沉重的府门被甲士撞开时,成蟜带着一队禁军鱼贯而入,甲叶碰撞的铿锵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成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比秦王仪仗还要繁复的云纹,腰间的玉带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据说价值千金。他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脸上扑了薄薄的脂粉,掩盖了原本有些蜡黄的肤色。“兄长倒是好兴致,大清早的就在饮酒作乐。” 他故作亲昵地拍着嬴政的肩膀,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拂过案上的竹简,目光像鹰隼般扫视着室内的陈设。

嬴政握着毛笔的手没有停顿,笔尖在竹简上勾勒出 “王” 字的最后一笔,墨汁在竹片上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花。“王弟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左屯营的禁军按律不得擅离军营,你这样带着他们私闯廷尉府,就不怕父王降罪?”

成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换上一副倨傲的神情:“兄长有所不知,这是相邦的令谕。”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却故意不展开,只用手指捏着边角晃了晃,“相邦说,有人揭发你在邯郸时曾与赵穆勾结,这些私物里或许藏着通敌的证据,让弟弟代为查抄。”

禁军们早已按捺不住,不等嬴政发话就开始翻箱倒柜。陶罐摔碎的脆响、衣物被撕扯的窸窣声、竹简落地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原本整洁的书房瞬间变得狼藉不堪。一个络腮胡的禁军从床底下拖出那口黑漆木箱时,成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看到猎物的豺狼。

“打开它。”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禁军拔刀劈开铜锁,掀开箱盖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 箱子里没有什么绢帛书信,只有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还有半块干硬的麦饼,上面甚至还留着牙印。

“这就是秦国公子在邯郸的信物?” 成蟜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拿起那件最破旧的麻衣,看到衣襟上绣着的一个歪歪扭扭的 “政” 字,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兄长在邯郸,过得连赵国的奴隶都不如!”

嬴政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指尖在案几的夹层上轻轻一按。那里藏着真正的密信,距离成蟜刚才翻动的竹简不过三寸之遥。他突然想起昨夜李斯送来的另一个消息:成蟜的生母韩姬上周在宫中设宴,席间用毒酒毒死了秦王身边最忠心的内侍,如今秦王身边伺候的,已是吕不韦安插的人。

“王弟若是查完了,就请回吧。” 嬴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禁军撞歪的衣襟,“廷尉府还有许多卷宗等着处理,若是耽误了断案,父王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成蟜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恶狠狠地瞪了嬴政一眼,将那件麻衣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哼,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说完,便带着禁军悻悻地离开了。

陈驰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才快步走回来,低声道:“刚才那队禁军里,有三个是吕不韦的死士,腰间都藏着匕首。” 他指着案几上的那滩酒渍,“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正好能堵住所有退路。”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成蟜的马车消失在晨雾中。玄黑色的气运在他眼底流转,他能清晰地看到,成蟜头顶的淡紫色气运边缘,正缠绕着几缕灰败的死气 —— 看来这位长安君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三日后的朝会,咸阳宫的宣室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秦王嬴异人斜倚在龙榻上,脸色蜡黄得像陈年的宣纸,嘴唇干裂起皮,每说一句话都要剧烈地咳嗽半天。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内侍,一个捧着痰盂,一个拿着药碗,两人的眼神都有些闪烁,不时偷偷瞟向站在殿中的吕不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