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辞京赴米脂(2/2)

老妇贪婪地吮吸着,浑浊的眼睛里恢复一丝微光,枯瘦的手抓住沈砚秋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粮…娃…”

沈砚秋又从行囊里拿出仅有的两块干饼塞给她,转身回到车上,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他重新翻开《农政全书》,找到徐光启重点标注的“玉米”篇目,指尖划过那些关于耐旱、高产的字句,目光沉沉。

傍晚在一处破败驿站歇脚。驿卒是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送来粗糙的饭食时,忍不住多看了沈砚秋几眼,见他虽衣着简朴却气度不凡,小心翼翼地问道:“客官是…京里来的官老爷?”

沈砚秋未置可否,反问道:“此地旱情如此严重,官府不曾赈济吗?”

那驿卒脸上掠过一丝恐惧,左右张望一下,才压低声音:“赈济?唉…上面是发下点粮食,可经过层层克扣,到我们嘴里能有几粒米?还要应付‘辽饷’、‘剿饷’、‘练饷’,三饷齐征,铁打的骨头也熬不出油了!前村老王家的闺女,才十四岁,就为抵税被拉走了…”他说着眼圈发红,再也说不下去。

沈砚秋放下筷子,食难下咽。驿卒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从史书上读到的冰冷字句,露出内里血淋淋的现实。明末的农民,并非天生是流寇,而是在这天灾与人祸的双重碾压下,被一点点剥夺了最后生路。

他走到驿站的土墙边,看着远处在暮色中如匍匐巨兽般的荒凉山峦。李自成的影子,此刻是否正在那些山沟梁峁间悄然滋生?

夜深人静,油灯如豆。沈砚秋铺开舆图,手指落在“米脂”二字上。那里不仅是李自成的故乡,更是陕北咽喉,民风彪悍,土地兼并据说尤为酷烈。延安知府与当地权贵盘根错节,王府管家只手遮天…前路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

但他眼中并未露出怯意,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光芒。他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开始梳理思路。首要之事,是活民。无粮则乱,必须尽快找到解决粮荒的办法,玉米种植或是关键。其次,是立威。县衙里的地头蛇必然不服他这空降的县令,需找准时机敲山震虎。最后,才是那些盘踞在上的庞然大物,王府、知府…需要证据,需要耐心,更需要实力。

他拿起徐光启赠的毛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民惟邦本”。

窗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伴随着远处野狗争食的吠声。沈砚秋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手边放着那本格斗术残页和沉甸甸的舆图。黑暗中,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马车继续在龟裂的土地上颠簸前行,卷起干燥的黄土。远处,米脂县城低矮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而在官道另一侧的土坡后,几个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汉子,正默默注视着这辆孤零零的马车,以及车后扬起的尘土。其中一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缓缓摸向腰间别着的简陋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