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老叶子烧完才知香(2/2)

一个沉静的声音拦住了她。

谢云亭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目光却越过那片火海,望向更远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坑已经空了。信,还在。”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在母树群落前,一群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前几日自发为“首花”守夜的那批孩子。

他们没有去救那个土坑,而是用浸湿的油布,一层层地、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每一株母树的根部。

熊熊火光映照着他们稚嫩却无比坚毅的脸庞,他们口中念念有词,仔细一听,竟是在齐声背诵《焚种录》里的誓词:

“……宁焚吾身,不损一芽!根在,则信在;信在,则春归!”

原来,他们早已将那象征性的仪式,内化为了行动的自觉。

无需任何人的号令,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片茶山真正的根本,究竟是什么。

沈二嫂怔在原地,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那群孩子,又回头看了看谢云亭平静的侧脸,眼眶瞬间红了。

黎明前,火势终于被彻底压制。

清点损失,仅有两亩新栽的幼林被毁,母树群落安然无恙。

天光微亮,阿粪桶带着人巡查余烬,防止死灰复燃。

走到焦土边缘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层厚厚的黑灰。

“咦?”

在烧成焦炭的土地上,竟有几株老得不成样子的茶桩,虽然枝叶尽毁,但粗壮的根部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并未被彻底烧死。

阿粪桶脑中灵光一现,猛地一拍大腿:“谢先生!有了!咱们把这些被火烧过还没死透的老桩子,挖出来,移植到首花祭坛前头去,就叫它们……‘灰生枝’!”

不远处正在登记损失的小顺子闻言,立刻提笔在账册的末页写下一行字:“新设‘灰生-枝’养护项目,责任归全体‘茶劳券’持有者共同承担,按积分高低轮值照看。”

一场灾难的善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整个信誉体系之中。

苏晚晴带着几个妇人,熬了满满几大桶驱寒的姜汤,连夜送往前线。

行至东岭小道时,因夜雨湿滑,一脚踩空,脚下的土石瞬间崩塌,她惊呼一声,身子直直向着几丈深的山涧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一个巡查引水渠道的青年,他满脸黑灰,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苏晚晴惊魂甫定,被拉上来后,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忍不住问道:“这么偏的路,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青年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苏先生,您忘了?每月初七,您都走这条路去东岭的学堂给娃儿们送药,风雨无阻。俺们巡山的,都记着呢。想着您今晚肯定也要来,就顺道过来看看。”

苏晚晴彻底怔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丈夫在人群中沉默而坚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些年他一步一步走过的路,原来早有无数双眼睛,在默默地替他丈量、守护。

晨光终于穿透烟尘,为焦黑的山坡镀上了一层金边。

谢云亭独自一人走到被烧毁的幼林边缘,蹲下身,抓起一把尚有余温的黑灰。

他用指尖轻轻捻开,在那一片死寂的黑灰之下,竟有几点嫩绿顽强地破壳而出——正是前几日茶农们当作礼物,混在肥料里埋下的兰花香茶籽。

火,烧尽了枯枝败叶,却也让土地变得更加肥沃。

他轻轻将土覆上,低声自语:“烧得越狠,土越肥。”

归途中,他听见几个孩童正坐在废墟旁,用《采茶调》的曲子,唱着新编的童谣:

“大火烧山不怕慌,百家合力把路扛;老叶化灰还养树,不信春风唤不回!”

歌声稚嫩,却透着一股撼人的力量。

谢云亭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脚步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快。

这一场仗,没有人再声嘶力竭地呼喊他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用行动证明,他们记得该守护什么。

他的时代似乎已经过去,一个属于所有人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阿粪桶带人准备移栽那些“灰生枝”时,一铲子下去,却挖到一块坚硬的树根。

他俯身清理掉上面的泥土,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了。

他直起身,冲着远处的谢云亭失声喊道:

“先生,您快来看看!这……这老茶桩的根上……好像刻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