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铜徽沉底那夜(2/2)

“徽已沉。真香二字,若浮于利,则臭;若沉于土,则醇。”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幽深的潭水,一时间竟无法消化这巨大的转折。

一直沉默不语的墨盏先生缓缓走上前,从失神的小顺子手中接过纸条。

他浑浊的老眼在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释然,有赞许,更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他转身,面对着所有茶农,将纸条高高举起,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而后,他亲自将这张纸条带回村里的祠堂,郑重地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想了想,又取来笔墨,在短笺下方,用苍劲的笔法加了一行批注:

“昔年守秘防外盗,今朝放符入江河——信者自得,窃者徒劳。”

几天后,省城文物局接到匿名举报,称六县茶山有“重要历史文物失窃”,派了两名同志前来调查,言语间颇有追责管理疏漏之意。

谁知,他们刚走到村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一群七八岁的孩童,正人手一块木头刻的仿制铜徽,围着一个老茶师,大声练习着辨伪口诀:“一看纹路二听声,三闻火漆带松香……”不远处的“诚信角”,沈二嫂正唾沫横飞地向一群外地来的客商讲解那枚沉入潭底的铜徽背后,关于信誉与背叛的故事,听得客商们连连点头。

带队的周同志原本严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愕然。

他听完了沈二嫂的讲述,又看了看那些学得有模有样的孩子,最终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同事失笑道:“走吧,咱们白跑一趟。人家这里,是丢了个物件,却捡起了本心。”

当晚,六县联营社在祠堂召开了全体村民大会。

会上,无一人提议打捞铜徽。

经过表决,一致决定,不但不捞,反而在碧潭边立下一块石碑,就叫“沉徽记”,将谢云亭的短笺与墨盏先生的批注一同刻上,以为永志。

小顺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个新的议案:“我提议,将每年清明定为咱们联营社的‘无主日’。这一天,所有人的茶劳券积分全部清零,所有人,无论茶师还是学徒,都要重修一遍《焚种录》。这代表,咱们的信誉,每年都从初心开始,而不是靠着去年的老本。”

阿粪桶第一个拍手叫好,他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对!就该这样!这玩意儿放在心里,可比锁在柜子里牢靠多了!”

夜深人静,喧嚣散去。

谢云亭携着苏晚晴的手,再次来到碧潭之畔。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洒在幽深的潭面上,竟似有万点金光在水底微微闪烁。

“真舍得?”苏晚晴轻声问。

谢云亭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舍得了,才算真的有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晚风送来了远处学堂里的琅琅书声。

是那个眼睛看不见的盲童小桃枝,正带着一群更小的学弟学妹,用清澈如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背诵着他早年为茶行学徒们编写的《防伪三问》。

“何为真?何为假?何为信?”

稚嫩的童声在山谷间回荡,清晰而坚定。

谢云亭缓缓闭上眼睛,静静地倾听着。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逼仄的小茶馆后厨,少年时的自己正满头大汗地站在灶台前,鼻尖第一次闻到了那缕夹杂着兰花香气的松柴焙火的独特芬芳。

那一瞬间,他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东西,必须沉下去,是为了让整片土地,连同土地上所有的人,都能一起浮起来。

山间的宁静是如此深沉,仿佛能涤荡一切尘埃。

然而,山外的世界,潮汐从未停歇。

就在六县茶农沉浸在精神洗礼的余韵中时,一匹快马在破晓时分踏碎了山道的寂静。

信使翻身下马,顾不上抹去满脸的征尘,双手呈上一封用硬蜡封口的朱红信函。

封蜡上,烙着省城商会的徽记。展开信纸,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信中提及,秋分在即,各路商帮与洋行代表将齐聚一堂,共议来年长江航运的茶叶关税与份额。

而信的末尾,指名道姓,邀“云记”谢云亭,务必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