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羌贴悲剧(2/2)
老二惯是潇洒,揣着丰厚的银钱常年云游在外,山高水远,不问家中冷暖。老三与老四,受不住接连的世道颠簸,前两年便先后失了神智,一个终日对窗喃喃,一个见人就瑟缩惊叫,早已是废了。
老五那精明的生母,原就掌着家中支度,风声初起时便嗅到不妙,连夜卷了细软,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不知所踪。
老六呢,自留洋归来,便不愿再踏进这暮气沉沉的旧宅半步,一心扑在“实业救国”的新梦里,工厂的机器声,比兄弟的哀叹更入他的耳。
成年的兄长虽有六人,疯的疯了,跑的跑了,剩下一个冷眼旁观的老大,恨不得与这群“累赘”划清界限。
老七孤零零立在风暴中央,呼救无门,讨饶无路。连日来的惊惧、绝望与世态炎凉交相炙烤,终于也熬干了他眼里最后一点光亮。
他开始不时怔忡,对着空荡荡的厅堂自语,或是在夜深人静时,于回廊下反复踱步,形如飘荡的孤魂。袁家七少爷,如今也只剩下一具被淘空了魂魄的躯壳,在这深宅大院里,悄无声息地败落下去。
若说富贵人家的遭难只是场风浪,倒也确实。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纵使一时落魄,翻箱倒柜总能再挤出些银子撑持门面。而这世上最凄苦的,莫过于那些本有薄产、却心有不甘,妄图一步登天,最终押上全部身家的人。
长贵便是如此。如今他整颗心都像被钝刀来回割着,疼得发木。媳妇攒下的体己钱,被他一股脑全投了进去,换回来的,只有如今擦屁股都嫌硬的“羌贴”。
就在两周前,行情还一路高歌,媳妇不知劝过他多少回,却每回都被他一句“妇人见识”给狠狠堵了回去。
此刻那些话,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回他记忆里。媳妇总扯着他袖子,声音低低的:“见好就收吧,咱有一万大洋还不够花吗?”
见他不动,又挨近了,话里带着恳求与不安:“孩子他爹,老人常说,生来有多少富贵是注定的。命里不该有的钱,咱不要了,成吗?……多少才算多啊?”
可他那时怎听得进去?非但不听,反觉得晦气,总是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嗓门也高起来:“你懂个啥!我名字就叫长贵,算命的早说了,“长贵长贵,长久富贵”!我命里就该有这笔财!”
如今,“长久富贵”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他手里却只有无人问津的废纸了。街上天色灰沉,长贵蹲在城墙角落,不敢回家。他害怕回家看到媳妇失望的眼睛,害怕儿子问他是不是再也没钱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