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龙朔政变88(2/2)
朝会散去,大臣们鱼贯而出。莫元昭走在最前,面容沉静如水,无悲无喜。身后不远处,柳崇明被几个同僚搀扶着才勉强走出殿门,他脸色灰败,眼中却充满了怨毒与不甘!他猛地挣脱搀扶,踉跄着冲上前几步,拦在莫元昭身前,压低声音,切齿道:“莫元昭!你!你别得意!你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吗?!莫锦瑟那疯子……还有你莫家……你们……你们给我等着!”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恨意。
莫元昭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俯瞰蝼蚁的漠然和不屑。“等着?”莫元昭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如重锤,“柳崇明,本官爬到这中书令的位置,不是靠给人看家护院来的。”他微微向前倾身,眼神锐利如刀锋,盯着柳崇明的眼睛,“放马过来,本官……拭目以待!只是……莫怪本官没提醒你,”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铁石般的冰冷警告,“……别再把棺材本都赔进去!”
说罢,莫元昭再不看他,大袖一拂,昂首阔步而去,留给柳崇明一个挺拔如山、却又带着万钧威压的冷漠背影。柳崇明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了一般,方才那番色厉内荏的威胁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底气,只余下一身冷汗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他知道,莫元昭绝不是在虚张声势。
将军府,疏影阁。
那仿佛能冻结时光的死寂沉郁,终于在稚嫩的欢声笑语中,被撕开了一道充满生机的缝隙。宋珩的出现,如同一颗投入寒潭的温热火种,虽未能瞬间蒸腾出春暖,却也悄然融化了坚冰的棱角,让一池死水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莫锦瑟的伤势在二哥莫瑾瑜的精心调理下,渐渐结痂。昔日新添的伤痕淡去,只留下浅粉的印记,缠绕旧痕,提醒着过往的风暴。手腕上包扎的纱布早已除去,留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凸起痕迹,但至少不再有新鲜的血液渗出。
她依旧习惯性地握着那只剔透的琉璃酒壶,冰凉的触感是她与冰冷现实最后的微弱联系。然而变化也在悄然发生。酒壶不再终日沉甸甸地依赖在手中,有时会静静地搁置在一旁的石案上。饮啜的次数和量,也实实在在地减少了。不再是无意识的牛饮,更像是偶尔触碰一下旧日麻木的残骸,便很快放下。那双曾盈满无尽寒霜与空洞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活气的微光。
这变化的源头,自然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娘亲!看!花花!”宋珩举着刚从庭院角落摘下来的、还带着清晨露珠的几朵不知名小野花,献宝似的冲到莫锦瑟的躺椅边。花朵很小,颜色也不过是淡紫与嫩黄,却承载着孩子最纯粹的心意。他将花凑到莫锦瑟面前,小脸扬着期待的光。
莫锦瑟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儿子稚嫩的手掌和那小小的野花上。没有大的动作,更没有欢颜笑语,但紧绷的唇角线条,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提了提,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充其量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暖风拂过冰面留下的柔和弧度。她伸出那只伤痕未愈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轻轻触了触那柔软的紫色花瓣。
仅仅是这一触,便让宋珩欣喜若狂!小脸上绽放出比花儿更灿烂的笑容。“娘亲喜欢!珩儿明天还摘!”他雀跃着,将花小心地放在娘亲膝上那卷摊开的书页旁,似乎这样它们就有了最好的归属。
整个疏影阁,因为宋珩的活力和稚语,久违地弥漫起一种淡淡的、鲜活的暖意。他叽叽喳喳地说话,有时是模仿小鸟的声音,有时是讲述在王府听到的趣事,甚至有时只是无意义地哼着小调,那清亮的童音如同最灵动的泉水,冲刷着此间的沉郁。连带着,莫锦瑟那始终绷紧得如同随时会断裂的心弦,也悄然松解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有时三哥莫云从会来,他搬张凳子坐在莫锦瑟身边,轻声细语地聊着些朝堂趣闻、市井见闻或书斋闲话,语气温和如涓涓细流,不寻求回应,只带来一种沉默的陪伴。莫锦瑟多半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投向不知名的虚空。可每当这时,宋珩总会像只小猴子似的凑过来,要么爬进三舅舅怀里捣乱,要么戳破三舅舅话语里“哄小孩”的把戏,嚷嚷着“娘亲才不会觉得好玩呢!”引得莫云从又笑又无奈,莫锦瑟空洞的眼底,也似有细微的微澜轻轻漾开。
二哥莫瑾瑜每日的换药时刻,也从一场小心翼翼的任务,变成了带着些许温馨的仪式。“小五,该换药了。”莫瑾瑜提着药箱走来。宋珩立刻像个小尾巴跟过去,“二舅舅!珩儿帮娘亲呼呼!”他熟练地跪坐在美人榻旁,仰着小脸,对着莫锦瑟受伤的手臂鼓起腮帮子,极其认真又笨拙地吹着气:“呼呼……痛痛飞走啦!娘亲乖乖,吹吹就不痛啦!”
莫锦瑟垂下眼睫,看着孩子专注而笨拙的样子,眼神不再全然空洞,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化。她默默地伸出手臂,任由二哥动作轻柔地解开包扎、涂上清凉的药膏。每当药膏接触皮肤带来细微的刺激,宋珩便会立刻皱起小眉头,吹得更用力些,仿佛他的“仙气”真有疗效。在宋珩奶声奶气的“监督”下,连喝药也少了几分抗拒。他会端着小药碗,像个小大人一样哄着:“娘亲最乖了!喝完药珩儿陪娘亲数星星!”那份懂事体贴,让伺候在一旁的碧城常常忍不住湿了眼眶。
四哥莫叔白则当起了宋珩的专属“坐骑”。当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大喊一声:“四舅舅!骑大马!驾——!”那位人高马大、脾气火爆的羽林卫中郎将便欣然俯身,任由宋珩跨上他宽厚的肩背或牢牢抱住他的脖颈。“坐稳咯!”“驾!驾!大马快跑!”莫叔白便当真如同脱缰野马般,在疏影阁不算小的前院里撒开蹄子狂奔起来!带起的风卷起落叶,孩童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冲散了所有积郁沉闷的空气,莫锦瑟的目光有时会不由自主地被院中那一大一小肆意奔跑欢笑的影子吸引片刻,虽然转瞬即逝,但那片刻的凝望,已足以让窥见这一幕的莫家人心头发热。
这天,莫元昭下了朝,朝会上那番剑拔弩张和柳崇明怨毒的威胁仿佛只是拂过他官袍的一粒尘埃,并未在他沉静的面容上留下丝毫痕迹。他步入疏影阁时,看到的是宋珩正趴在莫锦瑟的膝上,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而莫锦瑟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梳理着外甥柔软的头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形成斑驳的光影。这幅宁静的画面,让他连日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半分。
宋珩眼尖,看到大舅舅来了,立刻从娘亲身边爬起来,像只小鸟一样扑过去:“大舅舅!大舅舅!珩儿想出去玩!娘亲陪珩儿出去好不好?”他拉着莫元昭的手,小脸满是期待地看向躺椅上的莫锦瑟。
莫锦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外面……人群……那些窥探的目光、恶意的言语……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琉璃壶,指节泛白,目光重新覆上一层薄冰,刚刚因梳理儿子头发而生出的那点温存瞬间消散大半。她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碧城看在眼里,心疼万分。她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小姐,小公子说得在理。您看这院子里,再好的景,天天对着,人也容易呆。出去走走透透气吧?外边阳光正好,花都开了呢。小公子在府里也闷了好些天了。”
莫元昭走到妹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沉稳可靠的安全感。他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小五,出去透透气。大哥陪你。”他直视着莫锦瑟躲闪的眼睛,目光坚毅,“放心,有大哥在一步不离。我看谁敢多看一眼!谁敢多说半个字!就当是带珩儿出去遛遛弯儿。”
宋珩也跑回娘亲身边,小手轻轻摇晃着莫锦瑟没拿酒壶的那只手臂,声音带着软糯的恳求:“娘亲,去嘛!就玩一小会儿!珩儿带你看最好看的小花花!大舅舅说了保护娘亲!”
疏影阁内一片安静。阳光在缓缓移动,在莫锦瑟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她紧紧抱着酒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颤抖。良久,在兄长、儿子、侍女三道殷切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在那久违的渴望和巨大的恐惧撕扯中,莫锦瑟垂下了眼睫,微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这一个点头,轻若鸿毛,却重逾千钧,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