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龙朔政变89（1/2）

长安西市，喧嚣鼎沸的人声与车马喧嚣扑面而来。宋珩被莫元昭稳稳地抱在怀中，小家伙却更紧地攥着身旁莫锦瑟微凉的几根手指，仿佛这是他与母亲最坚实的纽带。他小小的身体充满了对陌生世界的兴奋，圆溜溜的黑眼珠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鲜亮。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莫元昭刻意护在莫锦瑟身侧靠外的一边，无形中为她隔开了一片小小的安全空间。碧城紧随其后，忧心忡忡地留意着自家小姐的状态。

莫锦瑟的脚步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涩与紧绷。她下意识地半低着头，试图将自己隐没在兄长的身影之后。周遭的喧闹像无数细小的针，刺着她敏感的神经。若非那只被宋珩小手紧紧攥住的手指传来真实的、温热的牵引力，以及大哥沉稳如山般的存在，她或许早已退缩回那个寂静的疏影阁。

“哇！娘亲！你看那个！”宋珩忽然伸手指向路边一个色彩斑斓的摊位，声音充满惊喜，“好多花花转圈圈！风！风车！”五颜六色、样式各异的竹骨纸风车在春风中飞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响，在阳光下闪着炫目的光。

莫锦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落在了其中一个旋转的红色风车上。那一抹鲜亮的红色，在模糊的视线里，与记忆中某个遥远角落的画面轰然重合！

也是这样的春日……也是这般热闹的长安街头……那时的她，怀着珩儿，小腹微微隆起，心中充满了初为人母的甜蜜与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她像个孩子般，拉着身边那个高大俊朗的男子，指着同样的风车摊子撒娇：“宋麟！你看那风车！转得多快活！给我买一个嘛！”声音娇憨，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宋麟……那时的宋麟，眼中全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引来她羞赧的笑靥，然后，在摊主善意的注视下，他仔细地挑选了一个最大最鲜艳的红色风车。当风车递到她手中时，竹柄微凉，彩纸在掌心带起细碎的微风。她举着它，笑得眉眼弯弯，任由宋麟温暖干燥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她的手，一同感受那旋转带来的轻盈快乐。阳光明媚，她的世界满是粉红色的气泡……

“娘亲……”

一声带着惊惶不安的、稚嫩的呼唤将莫锦瑟猛地从甜美的幻境中拽回现实！她骤然回神！眼前依旧是西市喧闹的人潮，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气息……掌心……空空如也……红色的风车还在眼前旋转。但她的宋麟……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寄托着无尽爱意的小生命……她的珩儿……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幸福……早已……莫时雨绝望的泪眼和冰冷的尸体……严湛淫邪得意的面孔……宋麟痛苦愤怒、撕心裂肺的嘶吼……太极殿上文昭帝冰冷无奈的宣判……南疆刺骨的寒风与刀锋舔血的夜晚……

一股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酸楚与悲怆，如同灭顶的潮水般瞬间将她吞没！“啪嗒……”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她苍白冰冷的脸颊，砸在西市尘土飞扬的青石路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痕迹。她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了般，定定地看着那旋转的风车，眼神空洞而痛苦，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片刺目的红色和冰冷的失去。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宋珩被莫锦瑟突然无声的落泪吓坏了！他猛地挣脱大舅舅的手，从莫元昭怀里滑下来，扑到莫锦瑟身边，小手慌乱地抓着她腰间的衣料摇晃，“娘亲别哭！珩儿不要风车了！珩儿不要了！是风车不好！珩儿不要了！”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自我责备，以为是自己要风车的举动惹得娘亲伤心。

“锦瑟？”莫元昭看着妹妹猝然涌出的泪水和失魂落魄的神情，心头揪紧。

碧城更是瞬间红了眼眶！她太懂了！小姐定然是看着这风车，想起了旧日那段浸满糖霜又最终碎裂、掺杂着蚀骨仇恨与无尽悲哀的时光……想起了那个深爱入骨却不得不推开、连带着腹中骨肉都忍痛离别的世子爷……

看着小公子宋珩因娘亲落泪而惊惶失措、拼命否定自己小小愿望的样子，碧城心都要碎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走到那个风车摊子前，掏出一小串铜钱，果断地买下了一个最像当年世子爷买下的那种大红色风车！

她蹲下身，将那鲜艳的红色风车稳稳地塞进宋珩有些颤抖的小手里，然后用力地、清晰地对着惊魂未定的小人儿说道：“小公子乖！拿着！小姐她……她不是怪你要风车！”碧城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绝对的肯定，“小姐她是……她是看着风车，想起了很高兴、很高兴的往事……”她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莫锦瑟，带着深刻的安抚意味，“她……她是高兴的！”

宋珩握着手里凉凉硬硬的风车柄，听着碧城姑姑的话，大眼睛里全是困惑的泪水。他抬头，看向母亲泪痕未干的脸，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地求证：“娘亲？真的吗？风车……让娘亲想起高兴的事了？娘亲没有不喜欢珩儿要风车？”声音里充满了希冀和后怕。

莫锦瑟空洞的目光缓缓从旋转的红色纸片上移开，艰难地聚焦在孩子那写满了纯然关切、恐惧还未散尽的稚嫩脸庞上。

“……对不起，珩儿，”莫锦瑟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砾石摩擦，“是……娘亲不好……吓到你了……”她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未握酒壶、伤痕累累的手，想要去抚摸宋珩柔软的发顶，指尖却因为情绪的激荡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宋珩却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感。他似乎从娘亲沙哑的声音和伸出的手中，感受到了一种更深沉、更浓烈的、他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悲伤。他不再追问，而是伸出两只小小的手臂，猛地抱住了莫锦瑟弯下的身体，紧紧地、用尽他小小的力量抱住她的脖颈，努力地将自己温热的小脸贴在她冰凉濡湿的颊边！

“娘亲没有不好！”宋珩的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地从她颈窝处传来，带着一点哭过后的鼻音，“娘亲最好！是珩儿不好，让娘亲想起……想起不高兴的事了……”他稚嫩的话语逻辑不清，却能清晰表达出他认定的“事实”和巨大的决心：“娘亲不哭！珩儿不要风车高兴了！珩儿以后都乖乖的！珩儿会……会每天逗娘亲笑！……珩儿会努力！努力长得好高好高！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好好保护娘亲！不让坏人欺负娘亲！……这样娘亲就永远永远……都开开心心的了！”

童言稚语，字字笨拙，磕磕绊绊。却带着最纯粹的真诚！最坚定的决心！如同最滚烫的暖流，带着足以融化万年寒冰的力量，毫无阻碍地注入了莫锦瑟被悲伤和过往冰封的心脏！将她那颗在血泪中浸泡太久、几乎麻木枯槁的心，紧紧包裹！

莫锦瑟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那颤抖着手终于落了下去，不再是犹豫的触碰，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小小的、温热而坚韧的生命，更深、更紧地拥入自己颤抖的怀抱！仿佛要将他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融入自己的灵魂！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浸透了宋珩的衣领，落在孩子小小的后颈。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纯粹的刺痛和哀伤。里面混杂着对往日美好支离破碎的追忆、对命运无常的绝望控诉、对骨肉分离刻骨铭心的痛……更承载着被怀中这份纯洁的爱与守护所狠狠撼动的灵魂震颤！以及一种……被稚子纯真誓言所点燃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的暖与希望！

她的珩儿……在不知晓全部黑暗过往的情况下，用最干净的心，向她宣誓着世间最忠诚的守护！莫锦瑟死死地、贪恋地抱着怀中的温暖，仿佛那是她坠入冰窟后唯一抓住的浮木，是暗夜中唯一的光。她在无声的泪流满面中，贪婪地呼吸着孩子身上干净阳光的气息。这气息陌生又熟悉，如同生命最初最原始的慰藉，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被痛苦填满的灵魂，熨帖着那被撕裂的、流血的伤口。

碧城早已泪流满面，站在一旁拼命擦拭。莫元昭高大的身影静立一旁，目光深邃复杂地看着阳光下紧紧相拥的母子。他心中翻涌着巨大的痛楚，却也因宋珩这如同暖阳般的力量，悄然升起一丝深沉的欣慰。风车在宋珩手中随着微风轻轻旋转，鲜红的纸页上仿佛折射出几缕破晓的光。西市的喧嚣依旧，但这小小一隅，悲伤如冰消融，暖意正悄然滋长。

西市喧腾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一股令人脊背生寒的死寂笼罩住这小小一方天地。

就在莫锦瑟从宋珩身上汲取的微弱暖意尚未散去时，一个被护卫簇拥的身影如乌云压顶般突兀地停在几步之外。

永绥王——皇甫洵。

他今日的墨色常服看似简朴，细节处却极尽奢华，暗纹如毒蛇蜿蜒。那张颇具迷惑性的英俊面孔上挂着精心修饰的忧虑和恰到好处的“惊喜”，视线如同带钩的锁链，死死锁在莫锦瑟身上。那目光里糅杂着评估、不甘，以及最令人生厌的——一种淬毒的、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和施舍般的“怜惜”！

莫锦瑟瞬间如同坠入冰窟！怀抱着宋珩温软身体所带来的细微暖意顷刻间蒸发殆尽！一股混合着刻骨恨意、极致鄙夷和生理性反胃的冰冷触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怀中的孩子死死箍紧！仿佛只有这小生命散发出来的温热，才能对抗那如跗骨之蛆般的阴冷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