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龙朔政变90(1/2)
日头渐高,西市的喧闹也带走了不少气力,尤其带着个精力充沛却也体力有限的娃娃。宋珩虽依旧紧紧攥着莫锦瑟的手,一双大眼睛却已显露出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困倦。
莫元昭看在眼里,温声建议:“小五,珩儿怕是累了。时辰也不早了,找个地方歇歇脚,用些点心可好?”他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离朱雀台倒是近。”
听到“朱雀台”三个字,莫锦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但她并未多言,只是看着身边已经开始揉眼睛的儿子,极轻地点了点头。那琉璃酒壶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更紧了些。
一行人转向不远处那恢弘奢华的朱雀台。
刚踏入那铺陈着华美地毯、弥漫着顶级熏香的大堂,一个精明干练、身着上好绸缎管事常服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眼神深处却带着十足的恭敬,甚至近乎一丝小心翼翼的谄媚。
“莫大人!莫侍中!哎呀呀!稀客稀客!贵脚临贱地,真是蓬荜生辉!”来人正是朱雀台的管事,宋麟的绝对心腹——李海。他对着莫元昭躬身行礼,目光扫过莫锦瑟时,那恭敬几乎成了虔诚,而当他的视线落到趴在莫锦瑟肩头、困得有些迷瞪的宋珩身上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哎呦!这位……这位可是小公子?!哎呀!小公子也来了!真是太好了!眉眼像极了世子爷,这份灵动劲儿又像侍中您!”李海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欢喜,看宋珩就像在看自家的小主子。
宋珩正困得迷糊,听见陌生的声音夸他像爹爹又像娘亲,下意识就想露出点小得意。但他猛地想起刚才那个讨厌的坏蛋叔叔皇甫洵,小脾气“噌”地就上来了!爹爹是好爹爹,娘亲也是好娘亲,你们这些大人别一个个地跑来烦我娘亲!小家伙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小脑袋在莫锦瑟肩窝里用力拱了拱,只留给李海一个圆溜溜、带着小傲娇弧度的后脑勺!意思很明显:本少爷不认识你,也不想理你!
李海被晾了个后脑勺,却是笑容不减,半点脾气没有,反而笑得更加和善可亲:“小公子精神头儿真好!”开玩笑!这可是世子爷和莫侍中的宝贝疙瘩!是朱雀台未来的小主人!别说给个后脑勺,就是踹他两脚,他也得乐呵呵地说小公子练功夫呢!
“侍中大人,您看是去顶层天阕阁,还是……”李海试探地问,目光投向莫锦瑟。按照之前习惯,这位主子一直是要天阕阁的。
莫锦瑟的目光却并未看向通往高处的阶梯,而是投向了大堂深处另一侧更为幽静的路径。她清冷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雨轩。”
李海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涌起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压制不住!听雨轩!那间位于朱雀台中段、临着一泓清波、窗外植满湘妃翠竹、清幽雅致的听雨轩!那才是侍中大人曾经最常待的、也是世子爷心头最重的禁地啊!
自从三年前侍中被流放南疆,世子爷便亲自下令封了听雨轩!任何人不得踏入!只是每日命最心细老成的仆妇进去细心打扫除尘,里外一应物件陈设,甚至窗边棋秤上未尽的棋局,都保持原封不动!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宛如主人只是出门远游,随时会归来。这不明摆着在等谁吗?!
可自打侍中回京,无论是赴宴还是独处,宁可挤在大堂,或是要去最高最孤冷的天阕阁,也未曾踏足过那间她曾经最爱的听雨轩半步!世子爷面上冷硬,可私下里每每听闻侍中去了天阕阁而避开听雨轩,周身的寒气几乎能冻死人!李海心里都替他主子难受!今日!侍中大人竟主动要去听雨轩!喜从天降!主子的春天怕是要来了!“好!好!听雨轩好!”李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躬身引路,“快请!快请!一直都给侍中备着呢!这边请!”
推开那扇厚重却素雅的雕花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沉水香气与阳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室内陈设一如三年前,低调奢华中透着主人的雅致品味。案几上放着一盆养得极好的素心兰,开得正好,显然是新换不久的。窗纱卷起半幅,窗外潺潺流水声与竹叶婆娑声交织成天然的乐章。一束天光斜斜照入,落在窗边那张宽大的锦榻上,榻旁小几上的紫砂茶具擦拭得光可鉴人。那份被精心维护、一尘不染的熟悉感,让刚踏入门槛的莫锦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垂眸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带着宋珩走了进去。
宋珩被轻柔地放到锦榻上坐好,小家伙揉揉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没有天阕阁那么高,却让他感觉更舒服、更有种奇怪安全感的雅室。莫锦瑟坐到榻边。李海殷勤地侍立一旁,躬身递上精美的食单:“侍中大人,您看……”“山楂糕,桂花糖蒸栗粉糕,杏仁酪。”莫锦瑟手指划过食单上的点心,点了三样,全是宋珩平日里在王府被王妃喂惯的、他最喜欢的口味。“再来一壶……烧春归。”她最后还是点了酒。李海连忙应下:“是是是!这就来!莫大人?”莫元昭已在小几另一侧的扶手椅上坐下,淡淡道:“一壶流霞酿。”李海躬身退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点心很快奉上。宋珩眼睛一亮,拿起一块甜甜的山楂糕就往嘴里塞,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莫锦瑟并未动点心,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重新握回手中的冰凉酒壶。她另一只手上盘踞的狰狞疤痕在雅室的柔光下依然醒目。
宋珩一边嚼着点心,一边偷偷瞄着娘亲手里的酒壶。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小小大人的纠结。他当然记得二舅舅说过,娘亲是病了才要喝很多酒,就像生病要吃药一样。但是药是苦的,吃了病才能好。这酒……闻起来好香,但二舅舅也说,喝多了一样伤身体啊……他小小的脑袋里想不明白,为什么治病的“药”也会伤身?他看着娘亲喝了很多天的酒,好像……好像也没让娘亲“好”起来?反而是抱着他、给他呼呼的时候,娘亲冰凉的指头好像会暖和一点点?他舔了舔唇边的糖粉,小眉头蹙得紧紧。一股冲动涌上喉咙,想开口劝娘亲别喝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娘亲沉默凝视窗外流水、周身环绕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气息的样子,小家伙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等娘亲的病彻底好了,应该就不会要这“伤身药”了!小小的宋珩在心里默默定下目标:他一定要更努力逗娘亲开心!逗得娘亲忘记喝酒!
这时,李海亲自带着人进来,将色泽温润如琉璃的流霞酿放在莫元昭手边,又将另一壶清冽醉人的烧春归和配套的琉璃杯,小心而恭敬地放在了莫锦瑟面前的小几上。“侍中大人,您的酒。”宋珩立刻像只小狼崽子般警惕地瞪着李海手中那壶在他看来就是“伤身药”的东西。尤其看到李海还想给娘亲斟酒,小家伙立刻像护食的小豹子,伸出小短手虚虚护在酒壶前面,奶凶奶凶地:“放下就行!我娘亲自己来!”他才不要这个跟那个坏蛋有点像的叔叔碰娘亲的酒呢!
李海被小家伙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一愣,随即不以为意地失笑:“是,小公子说得对!小人放下便是,放下便是。”他依言放下酒壶,又殷勤地给宋珩的杏仁酪加了小半勺蜂蜜,才恭敬地垂手退至一旁。宋珩满意地收回手,像打了胜仗的小公鸡,继续捧着他的点心啃。
莫锦瑟并未理会这点小插曲。她的手指停顿在冰凉的琉璃酒壶上片刻,并未立刻去倒酒,目光落在宋珩满足地啃着栗粉糕的小脸上。过了片刻,她忽然抬眼,第一次用正眼看向一直恭敬侍立在一旁的李海,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情绪:“李管事。”李海浑身一震,赶紧躬身:“侍中大人请吩咐!”莫锦瑟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开口,问的却不是茶点,也不是酒:“王府……近来可有新种了紫藤?”她的声音清冽,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闲聊家常。
李海却被问得猝不及防!紫藤?王府内苑的花草事宜,他一个朱雀台管事实在……况且世子爷日常起居多在朱雀台或刑部衙门,甚少回王府内院,就算有,他李海一个外院管事……他下意识地想答“小人不知”……可突然!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正是昨日,他奉命回王府禀报事情,路过内院那株老玉兰树旁时,似乎……似乎瞥见远处靠墙那边,确有一大片新架起的棚架?难道是……紫藤?!
就在李海这一怔忡思忖、嘴巴微张犹疑之际!一直埋头吃点心的宋珩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沾着点点糕屑,大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抢答:“有!娘亲,有紫藤花!”小家伙声音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兴奋,“前几天下大雨打雷,珩儿吓醒了,就是香香嬷嬷抱着珩儿躲到窗边那个大大、凉凉的架子下面,她说那是新搭的紫藤架!春天到了会长好漂亮的花瀑布给珩儿看!还会飘香香!”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大架子的样子。
李海的话被彻底堵了回去!他尴尬地赔着笑:“对对对……小公子说的是……是有的……只是小人不知是否算……新种……”后背冷汗都冒了一层!这位小祖宗拆台的功夫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专门拆娘亲点过的火苗!
莫锦瑟听完宋珩的抢答,眸中深沉如墨,没再看李海一眼,也……没再看酒壶。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手帕,轻轻拭去了儿子嘴角的糕屑。动作轻柔,目光落在宋珩天真无邪的小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似乎穿透了时光。
室内的熏香似乎变得浓郁了些,那沉水香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却极其熟悉的……松柏冷香的气息。仿佛是记忆深处被拨动的弦。一阵困倦袭来,又吃饱了香甜的点心,宋珩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大眼睛眨了两下,便开始像小鸡啄米般点头。小小身子不自觉地依偎进温暖的怀抱中,很快便枕着那丝若有若无、却令人无比心安的冷冽松香气息,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莫锦瑟低头,看着儿子在自己怀中安然睡去的小脸,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李海和莫元昭悄然退出了雅室,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劫后重聚的母子。窗外的流水声潺潺,竹影婆娑,那壶烧春归静静搁在小几上,琉璃壶身上折射着窗外投来的、细碎斑驳的光。而那抹松香,却在雅室深处弥散开来,缠绕在莫锦瑟的鬓间指尖,无声无息。
听雨轩内,熏香氤氲,伴着宋珩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流淌着难得的宁静。莫锦瑟垂眸看着熟睡的儿子,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柔嫩的耳廓,那壶琉璃装的烧春归在案几上无声地氤氲着清冽的酒气。
这份静谧,很快被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几分矫揉造作的高跟木屐声打破。紧接着,听雨轩敞开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
一身素雅的烟霞色云锦宫装,发髻斜挽,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正是长宁公主皇甫蕙。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如同纯洁无瑕的雪莲,目光先是落在莫元昭身上,屈膝行了个极其标准的礼:“见过中书令莫大人。”姿态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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