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堂皇正大(1/2)
真正的杀招,往往堂皇正大。
宗泽此行,未用丝毫阴私手段。
仅凭朝廷法度,便织就一张无可挣脱的天罗地网。
腊月十五,寒霜覆地。
登、莱、潍、密、兖五州合并,设平海特区。
府衙告示墙上,一张簇新的朱红《清田令》覆盖了旧榜。
差役敲响铜锣,嘶哑的喊声穿透晨雾。
“奉旨清查隐田!凡三年未纳粮赋之地,一律收归官有!”
告示下,人群寂静。
一老农伸出生满厚茧的手,颤巍巍抚过授永业田几字,嘴唇翕动:“这地……真能到手?”
旁侧,一个失了田的后生却扭头望向梁山方向,眼中火星暗燃。
人心如水,暗流已在宗泽的檄文与梁山的粮田间汹涌角力。
而这股暗流,当日午后便化为海啸,撞上了梁山的山门。
聚义厅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寒意。
朱贵额角汗珠滚落,来不及擦拭,一封密报已火急传至刘备案头。
“哥哥,出大事了!”
他声音发紧:“咱们分给百姓的三十七万亩地,全在清查之列!宗泽这老倌…是要掘咱们的根啊!”
刘备接过密报,纸张冰凉,字句却烫眼。
他指腹缓缓抚过纸面,沉声道:“不是掘根,是釜底抽薪。”
厅中哗然骤起,鲁智深砰地一拳砸在交椅扶手上,木屑飞溅。
“直娘贼!百姓刚吃上几顿饱饭,他就要把地收回去?!”
众人怒骂未歇,第二道急报已到。
《漕运新规》:凡运粮二百石以上船队,需持转运使衙门公文。违者以资寇论处,货物充公,主事下狱。
堂上瞬间死寂。
这轻飘飘一纸文书,犹如一把铁锁,将梁山连接南北的数条粮道死死锁住。
众人仿佛已听到运河上本家商船被截的喝骂声,看到粮仓米线日渐低垂。
喘息未定,第三道惊雷已至。
许贯忠展开密报,视线扫过,最终沉沉点在最末一行:“……这才是诛心之策。”
《募兵优抚令》:凡投效平海军者,授永业田二十亩,免赋五年。剿梁山有功者,额外赏钱百贯,擢升三级。
“这正是我等安定人心的手段,宗泽原样搬去,却加了朝廷的厚赏与功名。”
许贯忠阖目片刻,复又睁开,眸中尽是凝重。
“三令齐下,一夺我田,断我根基。二锁我粮,绝我命脉。三挖我人,乱我军心。这位老帅…不动刀兵,便要令我梁山自行溃散。”
聚义厅内,此刻唯闻炉火噼啪,所有目光都投向主座。
刘备缓缓站起身,秋光自窗棂斜涌而入,恰好将他挺拔的身形切作明暗两半。
一面映着光,沉静如水,一面隐于暗,深不可测。
他指节轻叩密报,良久,一声辨不出情绪的低叹逸出。
“好一个宗汝霖…当真,滴水不漏。”
梁山众头领尚在权衡破局之策,宗泽的阳谋,已化为雷霆万钧的行动。
腊月十八,晨霜凝重。
登州东门外,十里香酒楼蒸笼白汽还未散尽街面,一队铁甲森然的兵卒已踏碎霜华,围死了门户。
“官爷吃酒?”
顾大嫂系着围裙从灶间探头,笑容瞬间冻在脸上。
她看见了差役手中抖开的冰冷铁链,与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查封文书。
邹渊与邹润叔侄闻讯赶来救人,刚冲进巷口,便见铁骑将整条街巷封成绝地。
当先一将,人似铁塔,马如龙兽,一杆虎头枪斜指地面,正是韩世忠。
这些西北边军与山东厢军截然不同,无一人喧哗,唯有一股百战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维艰。
“草寇安敢劫囚?”
韩世忠枪尖微抬,身后三百西军铁骑同时拔刀,寒光映雪。
邹渊怒吼挺刀上前,刀光才起,韩世忠长枪一点一挑,邹渊只觉虎口崩裂,钢刀脱手激飞上天。
邹润从侧翼含恨扑上,韩世忠看也不看,反手一枪杆如铁鞭砸落。
咔嚓一声脆响,青年惨哼着跪倒在地,左肩软软塌下,仍用右手死死撑地,不肯倒下。
“土鸡瓦狗,也敢称好汉?”
韩世忠收枪,扫过地上像受伤狼崽般挣扎怒视的邹润,歪头啐了一口,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混着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糙砺。
“骨头够硬,是块好料。扔到西北边塞磨三年,或能成一把好刀。”
他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对副将交代。
“找个军医给他接上骨头。这等硬骨头,折在这里可惜了。”
……
同一时辰,登州府衙正堂。
宗泽屏退左右,只留孙立一人。
“孙将军,坐。”
他一身青布长衫,如待客般指了指对座。
手边《资治通鉴》纸页翻旧,砚中墨迹未干,俱是彻夜推演的痕迹。
青衫之下旧官靴已磨得泛白,抬手时袖口露出点点老年斑。
那是常年案牍劳形,边疆风霜共同刻下的印记。
孙立直愣愣挺立,不肯就座。
宗泽也不催促,只将一卷账簿推前寸许,纸页摩挲声在寂静堂中格外清晰。
“兵部核准月粮一石二斗,实发多少?”
“……八斗。”
“那四斗呢?”
孙立沉默,心头亦是一颤。
忽然想起去岁寒冬,营中老卒冻毙时怀中紧揣的半张霉饼。
那饼,本应是足额的粮。
他喉结滚动,终是涩声道:“……层层克扣,经手之人,知府衙门皆有册录。”
宗泽点点头,又推过另一卷。
“若本帅告诉你,梁山士卒月粮一石五斗,将官倍之,且从不拖欠。孙将军会怎么想?”
孙立拳头悄然攥紧,骨节发白,无言以对。
“本帅知道你在想什么。”
宗泽起身走至窗前,望着院中凋敝的梧桐。
“你觉得梁山仁义,朝廷腐败,人心向背似是一目了然。但孙将军……”
他转身,目光如炬,直刺孙立眼底。
“你读《春秋》,当知“不以私恩废公义”。梁山再仁义,他是贼。朝廷再腐败,它是法统,是维系这天下不至于崩坏的纲纪!”
第三卷文书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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