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蜀中来使(2/2)

巴图没动。

“我说,起来。”陈小乐声音重了些。

巴图这才站起来,腰挺得笔直。

“你妹妹是朔州军眷,你是我朔州的人。”陈小乐一字一句,“你的事,就是朔州的事。”

他转头对熊猛道:“点五百骑兵,带二十门炮——要轻便的那种。你亲自带队,陪巴图去一趟白狼部。”

熊猛一愣:“先生,这……要开战?”

“能不开最好。”陈小乐说,“先礼后兵,告诉白狼部那个独眼首领:第一,放人;第二,以后草原上的事,可以谈,但别动朔州的人。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可咱们刚打完室韦,再打白狼部,兵疲马乏……”柳轻尘担心。

“所以带炮去。”陈小乐说,“让他们看看,就算咱们兵疲马乏,炮还能打,一炮轰不塌帐篷,两炮呢?十炮呢?”

他看向巴图:“记住,你是去接妹妹,不是去拼命。能谈就谈,能换就换——他们要什么,只要咱们有,都可以商量。”

巴图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一点头:“我明白。”

队伍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五百骑兵,二十门轻炮——说是轻,也得两匹马驮着。巴图走在最前头,腰里挎着把新打的弯刀,那是石头连夜给他打的,刀身用的是室韦镔铁,刀柄镶了块铜。

陈小乐送到城外,看着队伍消失在北方荒野,他站了很久。

“大人,”吴尘小声说,“要是白狼部不放人……”

“那就打。”陈小乐转身往回走,“朔州的人,不能让人欺负了。今天能扣一个姑娘,明天就能扣商队,后天就敢来攻城。这口子,不能开。”

回到衙署,阿尔瓦罗已经等着了——他送来了第一批种子。

十几个麻袋,堆在院子里。打开看,有黄澄澄的玉米粒,有疙疙瘩瘩的土豆块,还有紫红色的番薯。阿尔瓦罗指着另外几个小布袋:“这些是您要的杂种,我们也不认识,您自己看。”

陈小乐蹲下身,一个个布袋打开。有像芝麻的小黑籽,有带绒毛的褐色种子,有扁扁的像瓜子……确实都不认识。

但他记得,美洲作物里还有番茄、辣椒、花生、向日葵……这些种子,也许就在里头。

“秦老伯!”他喊了一声。

秦老伯小跑着过来,看见这些种子,眼睛都直了:“大人,这……这都是啥呀?”

“新庄稼。”陈小乐说,“找块好地,先试种。每样种一小片,记清楚位置,每天看,每天记。长出来是什么,有什么用,慢慢琢磨。”

“可这要是种坏了……”

“种坏了就坏了。”陈小乐拍拍他肩膀,“种子有的是,关键是试,不试永远不知道。”

秦老伯应下,招呼几个老农来搬种子。阿尔瓦罗在一旁看着,忽然说:“陈阁下,您和我们船长……挺像。”

“哦?”

“他也喜欢收集奇怪的东西。”阿尔瓦罗笑了笑,“船上有个柜子,专门放他在各地捡的石头、种子、骨头。别人都说没用,但他就是留着。”

陈小乐也笑了:“也许有一天,这些‘没用’的东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送走阿尔瓦罗,陈小乐去了趟蒙学堂。

学堂里正在上课,今天讲的是算术,老先生在黑板上画了个圆,在讲圆周率。底下学生有的认真听,有的打瞌睡,还有的在纸上瞎画。

陈小乐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这些孩子,将来会成匠人,成账房,成兵卒,也许还会出几个读书人。他们会用今天学的东西,去种那些新种子,去造那些新机器,去守这座城。

路还长着呢。

他转身离开,走到街上,日头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街角那家新开的“格物书坊”门口,几个读书人在争论什么,声音很大,陈小乐听了一耳朵,是在争论“大地是圆的还是方的”。

他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路过匠作营时,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声音,是石头在打铜炮的模具。

路过军营时,听见操练的呼喝声,是新兵在练队列。

路过田边时,看见秦老伯带着人在整地,准备试种那些新种子。

一切都在往前走,也许慢,但没停。

陈小乐回到衙署,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提笔,写下:

《新历三年五月廿三,纪要》

“一、蜀中商会至,议以铜盐易技,定遣人往接学徒、察矿。”

“二、白狼部扣巴图妹,遣熊猛往交涉。”

“三、新种至,试种始。”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北方的天空很蓝,一丝云也没有。

他想起巴图那双发红的眼睛,想起那些装在麻袋里的陌生种子,想起蜀中商人笑眯眯的脸。

这世道,就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而朔州,得像颗铜豌豆,扔进去,煮不烂,砸不扁。

他站起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开着花,白茫茫一片,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