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借力打力(1/2)

秋意渐深,御花园里的银杏叶被染成一片金黄,微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在青石小径上,仿佛一条柔软的金毯。可这秋日的静谧,却挡不住养心殿里日渐紧绷的气氛。

启祥宫内,暖阁的窗棂紧闭,只留着一条细缝透气。熏笼里燃着龙涎香,烟丝袅袅上升,在半空中氤氲成一团淡淡的雾。金玉妍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榻上,手中翻着一本薄薄的折子,眼神却并不落在字面上,而是透过那层薄烟,看向某个遥远而阴暗的方向。

“娘娘,翊坤宫那边,最近动作频频。”素云垂首,声音压得极低,“青若那丫头,这些日子总在西六宫一带转悠,见了不少旧人。”

金玉妍“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折子,语气平淡:“纯妃的旧部,终究还是被她想起了。”

素云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心中却不由得一紧:“娘娘,青若当年是纯妃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宫女,如今被娴妃娘娘这样一拉拢,怕是会把不少人都串起来。”

“串起来?”金玉妍轻轻一笑,笑意却冷得刺骨,“她以为,那些人真会为了一个失势的娴妃,去和本宫作对?”

她放下折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纯妃在世时,待人虽算宽厚,却也谈不上什么大恩大德。如今她死了这么多年,那些旧人各自为了自己的前程奔波,哪里还有多少真心念旧?”

素云迟疑道:“可……娴妃娘娘如今毕竟还是五阿哥的生母,五阿哥虽被禁足,可终究是皇子。若她真把纯妃旧部拢在一处,对我们,终究是个隐患。”

“隐患?”金玉妍唇角微勾,“那就把这个隐患,掐灭在萌芽里。”

她目光一沉,缓缓道:“你忘了,纯妃还有个儿子。”

素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娘娘是说——三阿哥永璋?”

金玉妍点头:“正是。永璋这些年,一直被皇上冷落,心中对谁最怨?”

素云想了想,低声道:“怕是……对娴妃娘娘。”

“不错。”金玉妍笑意更深,“当年纯妃病重,娴妃明明有机会在皇上面前替她说几句话,却选择了沉默。永璋记恨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如懿想拉拢纯妃旧部,却忘了,纯妃的亲儿子,才是那些旧部真正要仰仗的人。只要永璋不点头,那些人,谁敢真心投靠如懿?”

素云心中一凛,忍不住道:“娘娘的意思是……让三阿哥,去和娴妃娘娘对着干?”

“不是本宫让他去。”金玉妍淡淡纠正,“是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站到本宫这边来。”

她抬眸,对素云道:“去请四阿哥过来。”

不多时,永珹便从外头进来。他身着一袭藏青常服,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一进门,他便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额娘请安。”

“起来吧。”金玉妍招手,示意他近前,“坐。”

永珹在榻侧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折子,见上面写着“户部漕运”等字样,心中微微一动。

“额娘今日叫儿臣来,是有什么吩咐?”他问。

金玉妍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满意。这些年,她苦心栽培,永珹的性情越发沉稳,行事也越来越有分寸,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小孩子了。

“明日早朝,皇上怕是要议一议户部的事。”金玉妍缓缓道,“你可知,户部近来最头疼的,是什么?”

永珹略一沉吟,道:“漕运。”

金玉妍赞许地点头:“不错。黄河一带连日阴雨,漕运受阻,南北粮米转运不顺,户部尚书几次上折请罪。皇上心里烦,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料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你三哥永璋,这些年在书房里读的书,也不算少。”

永珹心中一凛,隐约猜到了她的用意:“额娘的意思是……让儿臣,在皇阿玛面前,替三哥说话?”

金玉妍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愿不愿意?”

永珹沉默片刻。

他与永璋,虽同为皇子,却一向不亲近。永璋性子有些阴郁,又因纯妃早逝而对后宫众人多有戒备,对他这个“得宠的弟弟”,更是谈不上什么好感。这些年,兄弟之间不过是点头之交。

“额娘,”永珹谨慎道,“三哥这些年,并未参与过朝政。骤然让他入户部,只怕会惹人非议。”

“非议?”金玉妍笑了笑,“你以为,如今这宫里,谁还敢轻易非议你?”

她语气一转,沉声道:“永珹,你要记住,你不是普通的皇子。你肩上的担子,比他们都重。你若想将来站得稳,就不能只靠额娘,也不能只靠皇上一时的宠爱,你需要的是——自己的人。”

永珹心中一震,抬眼看向她。

“三阿哥虽不得宠,却也是皇上的亲儿子。”金玉妍缓缓道,“纯妃旧部,心里多少都还念着他这个嫡子。你若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句话,让他有机会入户部历练,他会记谁的情?”

永珹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

“额娘是想,”他低声道,“让儿臣借这个机会,拉拢三哥?”

“拉拢?”金玉妍轻轻摇头,“你错了。不是拉拢,是让他欠你一个大人情。”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永璋这个人,性子虽冷,却极记仇,也极记恩。你若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扶他一把,他将来,就会站在你这一边。”

永珹沉默了。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想到要主动去,只是想到要主动去接近一个一直对自己冷眼相待的兄长,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可他也知道,额娘说得没错——若想在这深宫与朝堂立足,光靠自己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儿臣明白了。”永珹抬眼,目光坚定,“明日早朝,儿臣会替三哥说话。”

金玉妍满意地点头:“记住,说话要得体。既要显出你的胸襟,又不能让人看出你是刻意为之。”

她顿了顿,又道:“你可以说,三哥这些年读书用功,对朝政颇有见地,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你身为弟弟,愿意为他请命,让他有机会为皇上分忧。”

永珹心中暗暗佩服,口中却只道:“儿臣记下了。”

……

次日早朝。

太和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候圣驾。弘历身着明黄朝服,缓步走上龙椅,目光一扫,殿内顿时一片肃静。

户部尚书首先出列,奏报漕运之事。他言辞恳切,却难掩焦虑之色:“皇上,黄河一带连日阴雨,漕运受阻,南北粮米不能及时转运,若再拖延下去,恐影响来年京畿一带的粮草供应。臣等无能,请皇上降罪。”

弘历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事朕已知晓。你等既知有阻,便该早早拿出章程,为何到今日才来请罪?”

户部尚书连连叩首:“臣等已拟定数条疏通漕运之策,只是……此事牵涉甚广,需一位得力皇子督理,方能周全。”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心中皆是一动。

谁都明白,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在皇上面前立功的机会。几位年长的皇子中,永琪被禁足,永璇沉溺丹青,永瑆名声已毁,真正有资格争一争的,似乎只剩下四阿哥永珹。

不少大臣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前列的永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打量。

永珹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微微垂眸,神色恭敬。

弘历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永珹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儿臣有一言,斗胆上奏。”

弘历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些:“说。”

永珹抬起头,目光沉稳:“回皇阿玛,漕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确实需要一位皇子亲自督理。儿臣不才,愿为皇阿玛分忧。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儿臣以为,三哥永璋,这些年在书房中读书极用功,对历代漕运制度也颇有研究。前几日,儿臣曾与三哥在书房中论及此事,三哥对如何疏通河道、如何调度粮船,都有独到见解。”

殿内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永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替三阿哥永璋说话。

永璋站在皇子列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抬眼看向永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弘历也有些意外:“哦?你与永璋,论过漕运?”

永珹躬身道:“是。儿臣不过是随口提起,三哥却从历代史书、实录中引经据典,分析利弊,条理清晰,见解深刻。儿臣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又道:“三哥这些年,一直潜心读书,少有机会参与朝政。儿臣以为,三哥有能力,也有意愿为皇阿玛分忧。不如,让三哥入户部历练一番,先从漕运着手。若能有所建树,也是三哥的本事;若有不足,再由儿臣与诸位大臣从旁辅助。”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显出了永珹的“不计前嫌”和“兄弟情深”,又给足了永璋面子,同时还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辅助者”的位置上,不显张扬,反而显得谦逊有度。

弘历听了,心中暗暗点头。

他本就对永珹的沉稳颇有好感,如今见他在朝堂之上,竟能主动为一向被自己冷落的三哥请命,心中对他的赞许,又多了几分。

“永珹,”弘历道,“你能如此为兄长着想,朕心甚慰。”

他转而看向永璋:“永璋,你可愿意入户部,负责漕运之事?”

永璋心中一震。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被点名参与朝政。这些年,他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看着永琪、永珹一个个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心里的酸楚与不甘,从未少过。

他抬起头,见弘历正看着自己,目光中虽有审视,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冷淡。永璋心中一热,忙出列跪下,重重叩头:“儿臣……愿往。”

弘历点头:“好。即日起,命三阿哥永璋入值户部,协理漕运事务。户部尚书及诸位侍郎,要好好辅佐三阿哥,不得推诿。”

“臣遵旨。”户部尚书连忙叩头谢恩。

永璋再次叩首:“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起身时,他忍不住侧头,看了永珹一眼。永珹微微颔首,对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并无多少真切的亲近,只是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善意。

永璋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很清楚,这份“恩典”,来得并不容易。若不是永珹在皇上面前替他说话,皇上根本不会想到他。这份情,他记在了心里。

而站在另一侧的如懿的兄长、现任协办大学士的讷亲,听到这里,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他看了永珹一眼,又看了看永璋,心中隐隐觉得,这一步棋,恐怕不只是“兄弟情深”那么简单。

……

退朝之后,永璋在回府的路上,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的住处并不起眼,远不如永琪、永珹那般奢华,宫人们对他,也谈不上什么恭敬。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忽视的日子,却没想到,今日在朝堂之上,他会被皇上当众点名为“协理漕运”的皇子。

“三阿哥,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随行的太监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奴才就说,三阿哥迟早会有出头之日的!”

永璋却没有他那么兴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当然高兴,却也知道,这份“恩典”背后,藏着太多东西。

回到府中,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的是一本翻旧了的《漕运志》。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朝堂上的那一幕——永珹站在皇上面前,替他说话的模样。

“四弟……”永璋喃喃道,眼神复杂。

他与永珹,从小便不亲近。永珹是嘉贵妃之子,深得皇上宠爱,而他,只是一个失了额娘、被冷落的皇子。他曾经暗暗怨过——怨命运不公,怨皇上偏心,也怨那些在皇上面前风光无限的兄弟。

可今日,偏偏是这个他一直心存芥蒂的弟弟,在皇上面前替他说了话。

“为什么?”永璋低声自问,“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不是没有怀疑。

他知道,嘉贵妃心狠手辣,手段高明,永珹又是她一手带大的儿子,不可能无缘无故为他这个“失势的三哥”请命。可无论永珹的动机如何,结果是——他得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在皇上面前立功、可以让那些一直看不起他的人重新打量他的机会。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永璋缓缓握紧了拳头,“这份情,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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