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李朝灾荒(1/2)

入秋之后,京城的风一日比一日冷。

连日阴沉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惨淡的阳光。可这阳光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却显得格外苍白,仿佛连这座皇城,都被染上了一层灰意。

这一日,早朝尚未开始,养心殿偏殿内已聚了几位重臣。

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军机处几位大臣,还有一位身穿正三品官服的中年男子——金恒。

金恒,字子安,本是外放江南的巡盐御史,半年前因“政绩卓着”被调回京城,升任户部侍郎。朝中无人知晓,这背后,是启祥宫那位嘉贵妃娘娘的一力促成。

此刻,他站在偏殿的一角,神色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李朝那边的折子,诸位都看过了?”弘历尚未着龙袍,只穿了一件藏青常服,却仍难掩帝王气度。他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回皇上,臣等已经看过。”户部尚书躬身道。

李朝——朝鲜王朝,一直以来都是大清的属国。这几年,李朝政局动荡,新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又逢天灾。

据折子所言,李朝境内自春末起便久旱不雨,入夏后又遭蝗灾,秋收几乎颗粒无收。各地饥民四起,流离失所,甚至有地方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新王无奈,只得再次派使者捧着国书,连夜赶来盛京,再转道京城,向大清求援,希望大清能赐下粮食和银两,助他们渡过难关。

“皇上,”兵部尚书率先开口,“李朝与我大清接壤,若真闹到民变四起,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作乱,甚至勾结外藩,威胁我大清边境。臣以为,此事,不可不防。”

弘历“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表态。

户部尚书却皱起了眉:“皇上,如今国库本就空虚,江南水灾的赈银尚未完全结算,各地秋赋也因灾减收。若是再拨出一大笔钱粮去援助李朝,只怕……”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道:“只怕会加重百姓负担。”

一位军机大臣也附和道:“皇上,李朝这些年反复无常,前几年还屡次在边境上生事,不过是因为我大清国力强盛,他们才不得不低头称臣。如今灾荒临头,又来求我大清援助,臣以为,不必太过厚待。”

“说得是。”另一位大臣接道,“若一味纵容,他们只当我大清好欺负,日后有了机会,未必不会再犯。”

一时间,偏殿内议论纷纷。

一派主张援助,理由是“保边境、存属国、全大国体面”;一派坚决反对,理由是“国库空虚、李朝反复、得不偿失”。

弘历静静听着,手中的茶盏已经渐渐凉了,他却一口未喝。

他知道,这不仅是“援不援”的问题,更是“如何援”的问题。

作为大清皇帝,他必须在“大国体面”和“国库实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金恒。”弘历忽然开口。

一直沉默的金恒心头一震,连忙出列:“臣在。”

“你久在江南,又曾督办盐务,对钱粮之事,向来敏感。”弘历道,“你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金恒心中暗暗感激——皇上这是有意抬举他。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臣以为,李朝与我大清接壤,唇亡齿寒。若李朝灾荒严重,百姓流离失所,一旦有乱民滋事,或者有外力介入,确实可能引发边境动乱。”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户部尚书所言,亦不无道理。国库空虚,若为援助李朝而加重国内百姓负担,恐怕亦非皇上所愿。”

弘历点点头:“你倒是会说话。”

金恒心中一松,继续道:“臣斗胆以为,李朝之事,不可不救,亦不可全救。”

兵部尚书皱眉:“金大人此言,何意?”

“不可不救者,”金恒道,“是为保边境安稳,存我大清大国之体面;不可全救者,是为我大清国库计,为我大清百姓计。”

他抬起头,目光沉稳:“臣以为,可先派使者前往李朝,实地勘察灾情。若灾情属实,再量力而行——多赠粮,少给银。粮可救急,银则易被贪墨。如此,既可救李朝于水火,又不至于使我大清国库雪上加霜。”

几位大臣闻言,皆沉默了片刻。

“金大人此言,倒也有理。”户部尚书沉吟道,“只是,派谁去?此事既关乎国体,又关乎钱粮,使者人选,须得慎之又慎。”

兵部尚书则道:“若只是勘察灾情,倒也不必兴师动众。可若是要与李朝王廷交涉,又需有人能言善辩,通晓礼仪。”

一时间,众人又开始争论起“使者人选”来。

弘历听着,眉心微蹙。

他忽然想起昨夜启祥宫送来的那封密折——

是永珹的折子。

……

昨夜,启祥宫内。

金玉妍披着一件藏青对襟短褙子,坐在暖阁的榻上,面前摊着几封从宫外递进来的信笺。

素云轻声道:“娘娘,这是金大人从户部抄录的消息。李朝那边,灾情恐怕比折子上写的还要重。”

金玉妍拿起信笺,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久旱、蝗灾、饥民四起……”她缓缓念出几个词,“新王这位置,怕是坐得不稳。”

素云道:“娘娘,那我们……”

“李朝若乱,对我们未必是坏事。”金玉妍淡淡道,“可现在还不是乱的时候。”

素云有些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皇上年年在朝堂上强调‘大国风范’。”金玉妍道,“李朝是属国,若真闹到亡国,皇上脸上也无光。”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李朝与我大清接壤,一旦乱起来,最先受影响的,是边境。边境不稳,皇上就要动兵。一动兵,国库更空。”

素云这才明白:“所以,娘娘是想……让四阿哥在这件事上,出个主意?”

“是。”金玉妍点头,“这是个好机会。”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朝堂上,如今有两派意见——一派主张救,一派主张不救。皇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个时候,若有人能提出一个‘既救又不全救’的法子,既保住了皇上的面子,又顾及了国库,皇上自然会另眼相看。”

素云道:“可这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稍有不慎,就会被人说‘处置失当’。”

“所以,不能让别人说。”金玉妍微微一笑,“只能让皇上自己说——‘还是老四想得周全’。”

素云心中一震:“娘娘的意思是……让四阿哥先上折子?”

“是。”金玉妍点头,“你去请四阿哥过来。”

不多时,永珹来到暖阁。

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长衫,外罩浅灰对襟短褙子,看起来比在朝堂上时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额娘。”他上前行礼。

“坐。”金玉妍示意他在一旁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今夜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永珹心中微凛,却面上恭敬:“额娘请说。”

金玉妍将桌上的信笺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永珹拿起信笺,认真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李朝灾情,竟已如此严重?”

“折子上写得轻。”金玉妍道,“金恒从户部抄来的消息,才是真的。”

永珹沉默片刻:“那朝堂上,想必又要争论不休了。”

“是。”金玉妍道,“一派说要救,一派说不救。你觉得,皇上会偏向哪一边?”

永珹想了想:“皇阿玛既重体面,又重国库。两边,他都不想得罪。”

“正是。”金玉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这个时候,若有人能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皇上一定会记在心里。”

永珹抬起头,与她的目光对上。

“额娘的意思是……让儿臣上折子?”他问。

“是。”金玉妍并不绕弯,“你在朝堂上的根基尚浅,需要一个机会,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你的眼光和担当。”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李朝之事,看似是属国灾情,实则关乎边境、国库、国体。你若能在这件事上,提出一个既合皇上心意,又能堵住群臣嘴的法子,你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会再重一分。”

永珹沉吟片刻:“可儿臣人微言轻,只怕……”

“你忘了,”金玉妍道,“你是皇子。”

她缓缓道:“皇子说话,不在于‘轻’或‘重’,而在于——说得是不是时候,说得是不是地方。”

永珹沉默了一会儿,道:“那额娘觉得,该如何处置?”

“你先说说你的想法。”金玉妍道。

永珹思索片刻,道:“儿臣以为,李朝不可不救。”

金玉妍点头:“继续。”

“若不救,”永珹道,“李朝新王势必心生怨怼,边境不稳不说,还会被外人说我大清‘见死不救’,有损大国体面。”

他顿了顿,又道:“可若是全力援助,又恐国库难支。李朝官员向来贪墨成风,银两到了他们手里,未必真能落到灾民口中。”

金玉妍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永珹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儿臣以为,不如先派人去李朝查看灾情。若灾情属实,便量力而行——多送粮,少送银。”

他缓缓道:“粮可直接赈济灾民,银则容易被层层盘剥。如此,既不失大国风范,又不至于让国库白白耗费。”

金玉妍满意地点头:“你说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折子上,还可以再添一句。”

“额娘请说。”永珹道。

“你可以在折子里写,”金玉妍道,“援助李朝,并非一味施舍,而是有条件的。”

永珹一愣:“条件?”

“是。”金玉妍道,“比如,让李朝王廷整顿吏治,严惩贪墨,确保粮能真正到灾民手中。再比如,让他们承诺,日后不得在边境生事,若有乱民滋事,须得他们自行镇压,不得牵连我大清。”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样一来,既救了他们,又给他们套上了一道绳。”

永珹心中一震。

他不得不承认,额娘的心思,比他想得更深一层。

“儿臣明白了。”永珹道,“儿臣这就回去拟折子。”

“嗯。”金玉妍点头,“记住,折子上的语气,要恭谨,要站在‘为大清着想’的立场上,不可有半点‘施恩于属国’的骄傲。”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不要提‘条件’二字,只说‘约法三章’,听起来,会温和许多。”

永珹拱手:“儿臣谨记。”

……

养心殿偏殿内,争论仍在继续。

弘历听得有些烦躁,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搁:“够了。”

众人立刻噤声。

弘历站起身,负手在殿内踱了几步,目光沉沉:“你们一个个,不是说要救,就是说不救。可有谁,真正替朕想过——如何救得稳当,又不至于拖垮国库?”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李玉轻步上前:“皇上,启祥宫四阿哥,有折子呈上。”

弘历一愣:“永珹?”

他随即反应过来,昨夜确实有太监禀报,说四阿哥有密折要呈。他当时正忙于批阅奏折,便让人先收了起来。

“呈上来。”弘历道。

李玉将那封折子递上。

弘历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字迹端正有力,正是永珹的亲笔。

折子里写道——

“儿臣永珹谨奏:

李朝为我大清属国,今岁遭逢大灾,久旱不雨,蝗灾又至,秋收无望,百姓流离失所。李朝新王遣使求援,情词恳切。”

“儿臣以为,李朝与我大清接壤,唇亡齿寒。若坐视不理,恐失大国体面,亦难保边境无虞。然国库空虚,江南水灾未平,若倾囊相助,又恐加重百姓负担,得不偿失。”

“儿臣斗胆,有一浅见:

可先遣使者,前往李朝,勘察灾情虚实。若灾情属实,则量力而行——多赠粮米,少予银两。粮可直接赈济灾民,银则易被贪墨。如此,既不失大国风范,又可避免库银浪费。”

“同时,可与李朝王廷约法三章:

一、李朝须整顿吏治,严惩贪墨,确保赈粮能真正到灾民手中;

二、李朝须自行约束乱民,不得让灾民涌入我大清境内,以免扰我边民;

三、李朝须以国书立誓,日后不得在边境生事,若有违背,我大清有权收回援助,另行处置。”

“儿臣愚见,不知是否有当,还望皇上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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