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旧镇诡灯(2/2)
“没了……都没了……”老人浑浊的眼中流出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灯笼挂起来的那天晚上……好多影子……从地里……从河里……爬出来……见人就抓……见亮就扑……跑不掉的……跑不掉的……只剩下我……躲在这里……不敢点灯……不敢出声……”
老人断断续续的叙述,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某个夜晚,旧镇入口挂起了白灯笼(不知何人所挂),随后便有无数诡异的“影子”从各处涌现,袭击镇民,专门扑杀有光亮和出声响的人。镇民或被掳走,或惨死,最终只剩下这个老人,因为躲藏得深、且严格遵守“不点灯、不出声”的禁忌,才侥幸存活至今。而镇口的香火和房间里的食物油灯,似乎是老人在特定的“祭日”偷偷供奉和使用的?
“祭日?什么祭日?”林琛捕捉到关键词。
“每月……十五……”老人哆嗦着说,“月亮最圆的时候……可以……可以点一小会儿灯……摆一点吃食和水……给……给‘它们’……不然……不然它们会饿……会发怒……会找到这里来……”他指着桌上的油灯和碗,“今天……就是十五……”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林琛心中一凛。今天是农历十五吗?他之前在地下深渊早已失去了时间概念。
如果是这样,那么镇口的白灯笼、神龛前的香火、以及这房间里的油灯食物,就都解释得通了——这是老人(或许还有别的幸存者?)在每月月圆之夜,进行的一种“祭祀”或“安抚”仪式,以换取暂时的安全!
而那些“影子”,又是什么东西?为何与灯笼、光亮有关?
“你说的‘影子’,长什么样?”琉璃问。
老人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拼命摇头:“看不清……黑乎乎的……像人又不像人……没有脸……只有……只有眼睛……红的……绿的……会飘……碰到就冷……魂儿都要被吸走……”
这描述,让林琛和琉璃立刻联想到了葬风谷中的“风伥”,但又似乎有所不同。风伥畏惧琉璃的净火,而这些“影子”似乎只是畏惧“光亮”本身?或者说,光亮会吸引它们?
“除了你,镇上还有别人吗?”琉璃又问。
老人迟疑了一下,眼神闪烁,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但又补充了一句:“以前……偶尔能听到别的屋子有动静……但……但我不敢去看……可能……可能还有像我一样躲着的……”
看来,这旧镇并非完全死地,可能还隐藏着其他遵循“禁忌”的幸存者,形成了一个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在旧镇上空响起!
声音并不嘹亮,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阴冷与不祥,瞬间打破了小镇死寂的伪装!
老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绝望,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来了……它们……来了……号角响了……祭日……祭日的晚上……它们会……会出来巡逻……找不守规矩的……”
“巡逻?”琉璃和林琛脸色也变了。
“快!熄灯!躲起来!千万别出声!”老人猛地扑向桌子,一口吹灭了那豆大的油灯,然后像受惊的老鼠一样,迅速缩回角落那堆杂物里,用破烂的袍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房间瞬间陷入昏暗,只有从门缝和破窗透入的、微弱的、清冷的月光。
楼下,楚瑶和柳青儿也听到了号角声,紧张地看向二楼。
林琛和琉璃对视一眼,迅速做出决定。他们现在状态太差,绝不能硬拼。林琛示意琉璃也躲到角落,自己则靠在门边的墙壁阴影里,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
“呜——呜——”
号角声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近,仿佛正在穿过小镇的街道,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而来!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别的声音。
那是……脚步声?
许多、许多、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军队行进,从远处的街道传来,由远及近!脚步声中,还夹杂着一种“沙沙”的、仿佛甲胄摩擦、又像是枯叶拖地的声音。
月光下,透过二楼破败的窗纸缝隙,林琛和琉璃骇然看到,下方狭窄的街道上,出现了一队队“人影”!
它们排成并不整齐的队列,沉默地行进着。身体笼罩在灰黑色的、如同雾霭般的阴影中,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隐约看到轮廓,确实如同老人所说,“像人又不像人”。它们的手中,似乎拿着锈迹斑斑的、如同长矛或刀剑般的影子。它们的“头”部位置,偶尔会亮起两点幽幽的光芒,有的是暗红色,有的是惨绿色,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如同鬼火!
更诡异的是,这些“影子”队伍并非漫无目的。它们似乎在有规律地巡视着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每当经过那些门口或窗口有破损、可能透出光亮的房屋时,它们会稍微停顿,那些“鬼火”般的眼睛会朝着房屋“注视”片刻,似乎在感应着什么。有些队伍,甚至会分出一两个“影子”,飘向那些房屋,贴近破损处向内“窥探”!
这是一支……幽灵般的巡逻队!在月圆之夜,巡视着这座被它们“统治”的旧镇,搜寻着任何违反“禁忌”(光亮、声响)的存在!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琛的后背。他死死捂住口鼻,连心跳都似乎要停止。琉璃也屏住呼吸,净火之力内敛到极致,不敢泄露丝毫气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来到了他们所在的这条小巷!
“沙沙……沙沙……”
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如同死亡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那队幽灵般的影子巡逻队,已然进入了客栈所在的小巷。
月光被两侧残破的屋檐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勉强照亮着青石板路面。林琛和琉璃躲在二楼房间的阴影里,透过窗纸的破洞,紧张地向下窥视。
队伍大约有十几个“影子”,排成两列,无声前行。它们的身形在灰黑色雾霭中飘忽不定,仿佛没有实质,却又带着沉甸甸的阴冷煞气。最前方两个影子格外高大,手中持着的阴影长矛轮廓也更为清晰,矛尖似乎还滴落着某种暗色的、粘稠的液体。它们眼眶位置燃烧着拳头大小的暗红色鬼火,缓缓扫视着两侧的房屋。
当队伍经过客栈楼下时,似乎稍微停顿了一下。
那两个高大的影子,同时抬起了“头”,暗红色的鬼火“目光”,投向了客栈二楼——正是林琛和琉璃藏身的这个房间的窗户!
林琛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恶意扫过,心脏几乎骤停。琉璃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指尖下意识地想要凝聚净火,但又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动!不能有任何灵力或生命气息的波动!
角落里的老人已经吓得快要昏厥过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流淌。
暗红色的“目光”在窗户上停留了大约三息。那三息,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林琛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和心脏狂跳的声响,他拼命收敛一切气息,连思维似乎都要冻结。
也许是房间内油灯已灭,一片黑暗;也许是琉璃的净火和林琛的混沌之力都内敛到了极致;也许是那层“缓蚀尸蜡”的气息干扰;又或者是老人长期在此躲藏形成的某种“保护色”……
那暗红色的鬼火最终缓缓移开了,并未发现异常。
两个高大的影子低下头,继续前行。整支队伍如同灰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小巷,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另一头的黑暗之中。
“呜——呜——”
遥远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渐渐远去、如同收兵的信号。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响,又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众人才如同虚脱般,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角落里的老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林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冷汗早已湿透内衫,一阵阵后怕。琉璃也松了一口气,但眼神更加凝重。
“它们……走了……”老人颤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但……但今晚是祭日……它们可能还会回来……或者……有别的东西……”
“这里不能久留。”林琛当机立断,“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旧镇!”
“可……可外面……”柳青儿在楼下听到,脸色发白。
“趁着它们刚巡逻过一轮,可能有短暂的间隙。”琉璃分析道,“而且,我们知道了‘禁忌’——不能有光亮,不能发出大的声响。小心一些,或许能摸出去。”
“可是雷大哥和柳大哥他们……”楚瑶看着依旧昏迷的雷朔和柳磐,还有状态奇怪的苏桃。
“轮流背,或者用担架小心抬,尽量不发出声音。”林琛咬牙道,“留在这里,等天亮可能更危险。谁知道白天这些‘影子’会不会出现?”
众人知道林琛说得有道理。这旧镇已经变成了一个诡异的牢笼和猎场,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他们迅速整理行装。琉璃将所剩无几的净火之力用于暂时强化众人的气息隐匿(主要是重伤员)。楚瑶用布条将可能会发出声响的金属部件(如担架短棍)包裹起来。柳青儿则仔细检查了苏桃,确保她不会突然发出声音。
准备妥当后,由琉璃打头,楚瑶和柳青儿抬着雷朔(改用更稳定的背负方式,柳磐由楚瑶背着,苏桃由琉璃背着),林琛被柳青儿搀扶,一行人如同黑夜中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栋“悦来”客栈。
街道上一片死寂,月光惨淡。他们紧贴着墙角的阴影,沿着来时的路,朝着镇口方向缓缓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踩到碎石或枯枝。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沿途经过那些黑洞洞的房屋窗口时,总能感觉到似乎有冰冷的“目光”从深处投来,但凝神去看,却又空无一物。空气中那股香火纸钱的味道似乎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如同铁锈般的血腥气。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走得如同跋涉刀山。
终于,镇口那盏白纸灯笼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镇口范围时——
“叮铃……”
那熟悉的、极其轻微的铃铛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无比清晰,似乎就来自……那盏白纸灯笼的附近!
众人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停下脚步,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那盏静静悬挂的白纸灯笼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修长、背对着他们的人影。他静静地站在灯笼下,仰着头,似乎在看那盏灯笼。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发梢,也吹动了灯笼旁悬挂的一只极小的、古旧的铜铃——正是铃声的来源。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众人,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但林琛、琉璃,包括楚瑶怀中的溯影镜,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从那人影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深渊般沉寂又如同古井般幽深的……气息。
那不是邪气,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仿佛与这片土地、与那盏灯笼、与这旧镇的诡异融为一体的……存在感。
他(或它)是谁?是敌是友?是这旧镇诡事的源头,还是另一个“幸存者”?亦或是……别的什么?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不知是该悄悄绕开,还是该做些什么时——
那青衫人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月光恰好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俊秀的脸庞,肤色白皙,眉眼清晰。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空洞得没有任何神采,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惨白的月光和那盏灯笼的微光。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林琛等人身上,而是越过了他们,投向了旧镇深处的黑暗。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虚无感:
“十五月圆,灯笼高悬。阴兵借道,生人退散……你们,不该点灯的。”
话音刚落,他抬起右手,对着众人身后的旧镇虚空,轻轻一挥。
“呜——!!!”
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急促的号角声,猛地从旧镇四面八方炸响!与此同时,无数灰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潮水,从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的阴影中蜂拥而出!它们眼中跳动着猩红或惨绿的光芒,汇聚成一股毁灭的洪流,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镇口——也就是众人所在的位置——狂涌而来!
而那青衫年轻人,在挥出那一手后,身影如同雾气般,悄然消散在灯笼旁,只留下那盏白纸灯笼,在愈发凄厉的号角声和影子的咆哮声中,静静地燃烧着惨白的光。
“跑!!!”林琛嘶声大吼。
无需多言,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众人再也顾不得隐匿行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镇外荒野亡命狂奔!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影子洪流,和那盏如同招魂幡般的——
旧镇诡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