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顾明远的恶毒棋局(2/2)

“可你错了。”她摇摇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悲哀,“郑大人守护海图,是为心中航海梦,为天下航道畅通,不是为了我。刘杰陪我赴险,是因他心中有道,肩上有责,不是盲从。陈珊长海深入草原,是为破局,为担当,不是为了替我分忧。肖静被掳仍不屈,是因她骨子里的傲气。新月留守后方,是因她知道那里需要她。”

“我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相信的东西而战,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不是因为谁背负了‘天命’,而是因为——我们愿意。”

梓琪抬起流血的手,指向那枚悬空的补天石:

“你问我凭什么全都要?我告诉你,就凭我不是一个人。我背后,是无数个像我一样,明知前路艰险,仍选择并肩同行的人。我们的力量,不来自某个高高在上的赐予,而来自彼此托付的信任,来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你想跳出棋盘?可你跳出的方式,是与虎谋皮,是牺牲更多无辜,是让喻伟民、林悦之流更肆无忌惮。你以为这是清醒,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沉沦——从一颗被操纵的棋子,变成一个主动搅乱棋盘、让更多棋子破碎的疯子!”

顾明远脸上的悲悯终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痛后的冰冷。

梓琪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的声音陡然抬高,在这阴森的水牢中回荡:

“至于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嗜心咒——顾明远,我同情你,但不会认同你。这世间谁人不苦?谁人不曾受过摆布?郑和七下西洋,几经生死,可曾因此焚烧海图、囚禁同道?你受了委屈,便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还美其名曰‘清醒’、‘跳出棋盘’?不,你这是懦弱!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不敢承受真正的孤独,所以你要拉所有人下水,证明你的选择‘没错’!”

“我不会用补天石换任何人的命。”梓琪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因为郑大人的命,不由你定。肖静的命,不由你定。我们的路,更不由你定!”

她转向冰洁,快速低语几句。冰洁先是一愣,随即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响箭,拉响。

尖锐的啸音穿透水牢石壁,向外扩散。

顾明远瞳孔骤缩——那是锦衣卫紧急集合的信号!梓琪何时与锦衣卫内部搭上了线?

“你的棋下得很妙,顾先生。”梓琪转回头,看着光幕中神色变幻的顾明远,缓缓道,“但你忘了,棋盘上除了棋子,还有棋手。而真正的棋手,从不只下一盘棋。”

“你在这天牢布下人心困局,想看我如何取舍。可我也在下一盘棋——一盘用我的血、我的伤、我站在这里的每一刻,换来的棋。”

水牢外,由远及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那不止是顾明远的人。

“我赌的,就是这应天府里,还有人心怀正义,不甘被你、被喻伟民之流操控。我赌的,就是你那套‘人心皆私,大道皆虚’的说辞,蛊惑不了所有人。”

光幕开始剧烈波动,顾明远的身影变得模糊,但他最后的眼神,却死死钉在梓琪脸上——那里面有震惊,有愤怒,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狼狈。

“嗜心咒的滋味不好受吧?”梓琪轻轻说道,声音只有光幕彼端的顾明远能听清,“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的孤独,对吗?你以为看透一切,便可游戏人间,可最终,你连一个能真心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喻伟民当你是一条有用的狗,林悦当你是可利用的靠山,而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

“我当你是必须跨过去的障碍,也是一个……可悲的囚徒,囚在你自己用傲慢和怨恨筑起的心牢里。”

光幕“啪”一声碎裂,消散无踪。

四角的黑袍傀儡同时僵住,碧焰油灯齐齐熄灭。

而水牢沉重的石门,从外面被轰然撞响。

梓琪脱力般晃了晃,被冰洁一把扶住。她掌心的伤口,青灰色已蔓延到小臂,灵力流失的速度在加快。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接下来……”梓琪看向那扇被撞击的石门,低声道,“该换我们出招了。”

水牢外,火光映天,人影幢幢。一场由梓琪以身为饵、反向撬动的应天乱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顾明远坐在遥远的密室中,盯着面前碎裂的传音玉符,许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某种疯狂的前奏。

“好,好一个梓琪……好一颗,我掌控不了的棋子。”

他抚上心口,嗜心咒的痛楚,从未如此刻这般尖锐。

但比痛更清晰的,是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某种更深、更黑暗的东西,在心底缓缓苏醒。

心牢暗室

光幕碎裂的最后一瞬,梓琪捕捉到了顾明远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仓皇的神色——那不是计谋被识破的恼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猝然揭穿时的无措。

闽宁山庄。后院暗室。

没有烛火,只有嵌在墙壁中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药材,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与檀香混合的沉闷气息。

顾明远跌坐在暗室中央的蒲团上,那袭总是纤尘不染的白袍此刻沾满了尘土,领口被他自己在剧痛中扯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狰狞的暗红色纹路——那纹路像有生命的藤蔓,又像是灼烧的烙印,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剜心刺骨般的剧痛。

“呃——!”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态,整个人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暗室四壁并非空无一物。靠近东面的墙边,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女娲神像。神像面容慈悲,眼神垂怜,正是民间最常见的供奉模样。可此刻,这尊神像上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尤其是心口位置,有一个清晰的、贯穿前后的掌印,边缘焦黑,仿佛被极高的温度灼烧过。

神像脚下的供桌上,没有香炉供品,反而散落着无数碎裂的玉器、瓷片,以及被撕毁的字画。仔细看去,那些字画上隐约是星图、卦象,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古老符文。一切都显示着,这里并非静修之地,而是一座长期与痛苦和疯狂对抗的囚笼。

“嗬……嗬……”顾明远剧烈地喘息着,试图运转神力压制心口的灼痛。金色的微光从他体表浮现,却又被那暗红纹路死死缠住、吞噬,反噬带来更强烈的痛苦。他猛地抬手,一道金光击向那尊女娲神像。

“砰!”

神像应声炸开,碎石四溅。但破碎的神像内部,并非实心,而是中空,里面竟蜷缩着一具小小的、栩栩如生的白玉人偶。人偶的面容,赫然是孩童模样的顾明远,只是人偶的胸口,同样铭刻着那暗红色的嗜心咒纹。

看到那人偶的瞬间,顾明远眼中的痛苦骤然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暴怒取代。他挥手想将人偶也击碎,手臂却颤抖着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呵……哈哈……咳咳……”他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混杂着剧烈的咳嗽,“女娲……我的好娘娘……您真是……算无遗策……”

嗜心咒,并非简单的刑罚。它直噬神魂,痛楚的根源并非肉体,而是受咒者最在意、最执着、最不愿面对的“心念”。顾明远越是想挣脱女娲的控制,越是想证明自己的“道”,这咒便发作得越厉害,如同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他最珍视的、属于“神尊”的尊严与自由意志。

刚才与梓琪的对峙,他看似在攻心,实则每一句话,也都是他内心煎熬的投射。他说梓琪救不了所有人,何尝不是对自己无力挣脱命运的嘲讽?他说棋子可怜,自己又何尝不是女娲掌中一枚更大、更痛苦的棋子?

“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让我屈服?”顾明远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低语,眼中金光与暗红交织,显得狰狞而混乱,“让我像条狗一样……听你摆布?去推动你那可笑的计划?去保护那个……被你选中的丫头?”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暗室西侧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用特殊颜料绘制的星图,其中几颗星辰被朱砂特意圈出,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推算笔记。而在星图下方,钉着几张画像。

梓琪、刘杰、郑和、冰洁、陈珊、周长海、新月、肖静……甚至还有林悦、喻伟民、刘权、若岚、若涵。所有人的画像都在这里,画像旁标注着关系、性格、可能的弱点和利用方式。这是他的棋局沙盘。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梓琪的画像上。画像中的女子眼神清澈坚定,是他最厌恶也最……难以理解的那种光芒。

“为什么……”他伸出手指,近乎颤抖地抚过画像中梓琪的脸颊位置,指尖冰凉,“为什么你就能……那么坚信?凭什么你身边的人……就能那样……义无反顾?”

闽宁山庄那些日夜,梓琪重伤初愈,偶尔在后院散步。他曾在暗室中,透过极隐秘的窥孔,看到她对着新开的梅花发呆,看到她仔细擦拭刘杰送她的短刀,看到她与陈珊、周长海书信往来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时他觉得可笑,觉得脆弱。情感是累赘,信任是愚蠢,团结不过是利益捆绑的另一种形式。他深信,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给予精准的打击,这些所谓的“羁绊”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触即溃。

所以他精心布置了这个局。用肖静引她来大明,用郑和逼她入天牢,用刘杰和冰洁制造两难,用补天石和同伴的性命让她做选择。他要撕开那层坚定的伪装,要看到她崩溃、挣扎、痛苦取舍,要证明她和他,和这世间所有人一样,在绝对的压力和痛苦面前,都会暴露自私、怯懦的本性。

他要拿着梓琪“不过如此”的证据,去面对女娲,去证明她的选择错了,证明所谓“人心所向”、“信念之力”是多么不堪一击。他要以此,换取一丝喘息,换取嗜心咒的缓解,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他没有等到崩溃。

他等到的是梓琪平静地划破手掌,以身为饵。

他等到的是那番“我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相信的东西而战”的宣言。

他等到的是那直刺他心底最痛处的诘问——“你受了委屈,便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更让他感到冰冷的是,梓琪最后那句话,那几乎看穿一切的眼神和低语:“嗜心咒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当你是必须跨过去的障碍,也是一个……可悲的囚徒,囚在你自己用傲慢和怨恨筑起的心牢里。”

她知道了。

她不仅看穿了他的虚弱,更看穿了他所有算计背后,那可怜又可悲的动机——不过是一个囚徒,想在狱卒面前,用折磨其他囚犯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有一点价值,还有一点谈判的筹码。

“哈哈……哈哈哈!”顾明远猛地将梓琪的画像扯下,紧紧攥在手中,纸张皱成一团。他笑得浑身颤抖,眼角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出,瞬间变得冰凉。

“可悲的囚徒……好,说得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一种即将崩溃的疯狂,“我是囚徒……那你们呢?你们这些自以为自由,被所谓信念驱动的棋子,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囚徒?女娲的囚徒!命运的囚徒!”

暗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心腹谨慎的声音:“主上,应天传来急报,天牢有变,锦衣卫中有人响应梓琪的信号,我们的人被牵制了。还有,草原林悦处也有异动,黑风寨大火后,陈珊、周长海疑似与一股神秘势力接触……”

顾明远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松开手,被揉皱的画像飘落在地。他脸上所有的痛苦、疯狂、自嘲,都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空洞。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在痛苦中挣扎失控的人从未存在。“按第二套方案进行。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喻伟民与海外势力勾结、意图在东南沿海制造混乱的证据,选几样不起眼的,透给北镇抚司那位一直想扳倒喻伟民的张千户。记住,要做得像是他‘自己查到的’。”

“是。”门外心腹应声,却又迟疑道,“主上,那梓琪等人……”

顾明远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团皱纸上,良久,才缓缓道:“让他们走。”

“什么?”门外心腹显然大吃一惊。

“打开天牢水牢的备用通道,撤掉大部分拦截。让梓琪‘救’走郑和。”顾明远走到水盆边,仔细擦拭手上和脸上的血迹与汗渍,动作慢条斯理,“补天石残片,也让她带走。”

“可……那是女娲娘娘要的……”心腹声音发颤。

“我要给她,就给得起。”顾明远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不是要证明她的‘道’吗?不是坚信人心、信任那些东西吗?好,我给她机会。让她带着郑和,带着补天石,带着她那些可笑的信念,去面对喻伟民的真刀真枪,去面对林悦的阴狠毒辣,去面对这时局里真正的魑魅魍魉。”

他换上一件新的白袍,抚平每一丝褶皱,又恢复了那个波澜不惊、算无遗策的顾先生模样。只有眼底最深处,残留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

“嗜心咒发作时,我曾窥见未来的一角碎片。”顾明远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我看到她……跪在废墟里,抱着谁的尸体,眼神一点点死去。也看到喻伟民的野心烧遍东南,看到林悦的贪婪吞噬草原,看到女娲的计划在无尽的背叛和鲜血中,分崩离析。”

“既然她不怕痛,不怕失去,不怕当英雄……”他转过身,拉开暗室的门,门外微弱的天光映亮他半张苍白的脸,也映亮他嘴角一丝极淡、极诡异的弧度。

“那我就帮她,把这出英雄的戏码,演到最高潮,也……摔到最惨烈。我要亲眼看看,当所有的信念都被打碎,当所有的守护都变成笑话,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最后剩下的,会是什么。”

暗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一室狼藉、破碎的神像、揉皱的画像,以及那蜷缩的白玉人偶,重新锁入无尽的幽暗与寂静之中。

而顾明远挺直脊背,走入渐渐亮起的天光里,仿佛刚才那个在痛苦中蜷缩、在疯狂边缘挣扎的人,只是幻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的嗜心咒纹,在袍服之下,正传来一阵阵新的、更沉钝的痛楚。那不是发作的剧痛,而是一种仿佛某种东西在缓缓生根、发芽的,带着不祥预感的隐痛。

女娲娘娘的意志,似乎因为他这次“擅自”放走关键棋子,而又清晰、冰冷地,烙印下来一丝。

锁链同缚

顾明远指尖刚触及冰冷的门环,身后暗室深处,那面碎裂的传影玉符残骸忽然迸发出最后一点微光。梓琪的声音,竟穿透了被阻断的术法,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直接回响在这间囚困了他无数岁月的暗室:

“顾叔。”

那称呼让顾明远脊背骤然僵直。不是“顾先生”,不是“顾明远”,而是“顾叔”——一个只在闽宁山庄养伤时,梓琪偶尔在精神恍惚或刻意拉近距离时,才会用到的、带着一丝温度却又无比疏离的称呼。

他缓缓转过身。玉符碎片上浮起最后一片朦胧的光影,映出梓琪的脸。她仍在阴暗潮湿的水牢,面色因失血和灵力损耗而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看穿了千里之隔,直直刺入这暗室,刺入他层层包裹的内心。

“你何苦呢?”光影中的梓琪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嘲弄,也没有被算计者的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心悸的疲惫与了然,“你不会一直以为,我对女娲娘娘……言听计从吧?”

顾明远嘴唇微动,想扯出一个惯常的、讥诮的冷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嗜心咒的余痛还在胸腔里隐隐发作,此刻却又混杂进一种陌生的、冰凉的悸动。

梓琪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抚上自己腰间。那里,原本被锦绣涟沥广袖裙遮掩的腰链,随着她指尖灵光微闪,渐渐显露出真实的形态。

那并非凡俗珠玉。乍看确是光华流转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点缀在精巧的银链上,衬得她腰肢纤细,飘然若仙。可当梓琪指尖拂过,珍珠表面泛起涟漪般的光晕,其下竟隐隐透出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在珍珠内部缓慢游走、纠缠,构成一道道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枷锁图案。而连接珍珠的,也并非银链,而是一种半透明的、介于实质与能量之间的“束带”,它紧紧贴合着梓琪的腰身,看似轻柔,却仿佛与她的血肉、甚至魂魄隐隐相连。

“漂亮吗?”梓琪抬起头,看着光影,也仿佛透过光影看着顾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女娲娘娘亲手所赐,‘锦绣同心链’。她说,此链可护我心脉,稳我神魂,助我更好地感应补天石,推动大计。她说,这是殊荣,是信任。”

她手指微微用力,那“珍珠”内游走的金色符文骤然加速,束带也骤然收紧!梓琪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依旧挺直背脊,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可谁又知道……这每一颗‘珍珠’的重量?它们不会让我流血,不会在我皮肉上留下烙印,但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束缚我,度量我。”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光影,也穿透了暗室的墙壁,望向某个遥远而威严的存在:

“我感知补天石时,它吸收我的灵力,美其名曰‘辅助共鸣’。我做出偏离‘计划’的决策时,它会收紧,提醒我‘回归正途’。我与同伴过于亲近时,它会变得滚烫,警示我‘勿因私情误大事’。甚至……甚至当我怀疑,当我恐惧,当我生出‘这一切是否值得’的念头时……”

梓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嘲讽:

“它便会让我重温,刘杰在时空乱流中为我挡箭的画面,陈珊为护我周全深入敌后浑身是血的模样,新月熬夜推演阵法呕心沥血的憔悴,郑和大人被锁在水牢的惨状……它用我最珍视之人的痛苦与付出,来‘鞭策’我,来让我‘铭记使命’。”

水牢里寂静无声,只有污水滴落的声音,和光影中梓琪压抑的呼吸。冰洁早已捂住嘴,泪流满面,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姐姐平静面容下背负的酷刑。

暗室中,顾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算计、嘲讽,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近乎茫然的震动。他死死盯着光影中那串“锦绣同心链”,盯着那些游动的金色符文——那气息,他太熟悉了!与折磨他多年的嗜心咒,同源同宗!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一个外显为酷烈的刑罚烙印,一个内化为精致的灵魂枷锁。

“你看,顾叔。”梓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顾明远心上,“你被种下嗜心咒,痛在明处,恨在明处,反抗也在明处。所以你烧海图,囚郑和,搅动风云,你想用这些惊天动地的‘反叛’,向女娲娘娘证明你的不甘,你的存在,换取喘息,甚至换取解脱。”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可我呢?我被戴上这‘锦绣同心链’,痛在暗处,枷锁在魂灵深处。我若像你一样激烈反抗,这锁链第一时间就会让我体会到何为‘神魂俱碎’,甚至可能牵连我身边所有人。女娲娘娘不需要我恨她,她只需要我……‘听话’,按照她设定的‘天命’,一步步走下去,直到达成她的目的。我的‘心甘情愿’,我的‘信念坚定’,对她而言,比你那激烈的‘恨’,更有价值,也更‘安全’。”

顾明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一直以为,梓琪是女娲选中的、被蒙蔽的、幸运的棋子,承载着所谓的“天命”与“厚爱”。他一直以为,自己承受着所有痛苦和不公,是清醒的受害者。他一直以为,自己用尽手段逼迫梓琪,是在撕开虚伪,是在拯救她,也是在报复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

可直到此刻,他才骇然发现,自己可能错得离谱。

他那自以为悲壮惨烈的反抗,在女娲眼中,或许不过是无能狂怒的挣扎。而梓琪这看似顺遂光鲜的“天命之女”,却日日夜夜承受着另一种更精致、更无孔不入、更令人绝望的禁锢。他的恨意有出口,她的痛苦却只能内化,还要戴着微笑的面具,继续扮演那个坚定、勇敢、无私的“推动者”。

“你以为我来大明救郑和,只是出于道义和同伴之情?”梓琪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也冰冷刺骨,“是。但更是因为,女娲的‘计划’需要郑和活着,需要海图的力量。我救他,符合‘计划’,所以我腰间的锁链不会反对,甚至会‘帮助’我。可我若坐视郑和死去,锁链会让我体会到,比你现在承受的嗜心咒,痛苦十倍、百倍的滋味——不是肉体的痛,而是让你眼睁睁看着所有你在乎的人,因你的‘错误’而遭受厄运,一遍又一遍,在你识海里重演。”

“你以为我救肖静,只是因为她是我姐妹?”梓琪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剥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是。但也是因为,肖静掌握着一种古老的、与草原狼神共鸣的秘术,这秘术可能在未来的某个环节,对‘女娲计划’至关重要。我必须救她,这同样是‘计划’的一部分。”

“甚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哀,“我对刘杰的爱,对陈珊长海的信任,对新月的依赖……这些情感,有多少是出自本心,有多少是这‘锦绣同心链’在我灵魂深处潜移默化,让我‘应该’去爱,‘应该’去信任,‘应该’去依赖,以便更好地完成‘使命’?顾叔,你告诉我,分得清吗?”

顾明远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暗室里破碎的神像、散落的算筹、墙上的星图与画像,此刻在他眼中都扭曲旋转起来。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他赖以支撑的、对梓琪的优越感和报复欲,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可怕的裂痕。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囚徒,是唯一的清醒者。可原来,眼前这个他处心积虑要摧毁其信念的女子,早已身在比他更华丽、更坚固、更难以挣脱的无形牢笼之中。他的反抗至少轰轰烈烈,而她的挣扎,却是无声的,浸透在每一天的呼吸里,每一次的抉择中,每一分看似自愿的情感里。

“所以,顾叔,”光影中,梓琪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平静,那是一种看透一切、也接受一切的平静,“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一个戴着镣铐在明处嘶吼,一个戴着枷锁在暗处舞蹈。你恨女娲,想撕碎她的棋盘。我难道就不恨吗?”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腰间的“珍珠”,那金色符文再次急速流转,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抖,但她脸上却浮现出一个极其轻微、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意味的笑:

“但我比你看清得更早——仅仅恨,没有用。仅仅撕碎棋盘,也没有用。只要下棋的人还在,她就能重摆一盘,用更坚固的棋子,更精妙的布局。你的反抗,在她的计算里吗?我想,大概率是的。甚至可能,是她乐见其成的——一颗充满恨意、激烈反抗却又无法真正逃脱的棋子,或许比一颗完全顺从的棋子,更能让这盘棋……精彩纷呈,也更能达成她某些更深层的目的。”

顾明远如遭雷击,瞳孔收缩到极致。一个可怕到令他浑身冰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难道……难道自己所有的恨,所有的反抗,所有的算计,也都在女娲的预料之中,甚至……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只是为了锤炼梓琪?或者,只是为了达成某个他尚未窥见的、更可怕的目的?

“我不会像你一样,把力气都用在恨和破坏上。”梓琪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坚定,那是一种历经彻骨痛楚后淬炼出的、冰冷如铁又坚韧如丝的意志,“我要戴着这副枷锁跳舞,跳到她满意,跳到她放松警惕,跳到这枷锁成为我的一部分,甚至……跳到我找到钥匙,或者,找到把这枷锁,变成武器的方法。”

“你问我凭什么全都要?”她看着顾明远,目光灼灼,仿佛能点燃这幽暗的密室,“就凭我知道自己戴着枷锁,却依然想护住我在乎的人。就凭我比你更清楚,真正的反抗,不是砸烂棋盘,而是……理解棋局的规则,然后,在规则之内,或者,在规则留下的缝隙里,走出一条她预料之外的路。”

“比如现在,”梓琪嘴角那丝奇异的笑容加深了,“我告诉你这些,你觉得,女娲娘娘会知道吗?这‘锦绣同心链’,会把这个‘秘密’传递给她吗?”

顾明远猛然抬头,眼中充满了惊疑。

梓琪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身边搀扶她的冰洁,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与果断:“冰洁,我们走。该去接郑大人了。”

光影彻底消散。玉符碎片化为齑粉。

暗室中,重归死寂。只有顾明远粗重的呼吸声,和心口那愈发灼痛、却也仿佛被某种更冰冷的东西冻结的嗜心咒印记。

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看着暗室顶部斑驳的痕迹。

许久,一声低哑的、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在空荡的暗室里响起。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局中唯一的变数,唯一的清醒者。却原来,他可能只是一颗比较显眼的、被故意赋予“反抗意志”的棋子。而那个他一直视为棋子、视为被蒙蔽者的少女,早已在灵魂的囚笼中,睁开了一双比他更清醒、也更决绝的眼睛。

“锦绣同心链……哈哈……好一个锦绣同心……”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进墙壁的缝隙,直到鲜血淋漓。

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当你深爱的一切,都可能成为锁链的一部分?当你每一次的勇敢与坚持,都可能只是枷锁精妙的引导?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口那蚀骨灼心的嗜心咒,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他的恨,是纯粹的,是属于他自己的。

而梓琪……

他望向光影消散的地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里有震惊,有茫然,有同病相怜的刺痛,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敬畏。

对那个看似柔弱,却可能背负着比他更沉重、更精妙、更绝望的枷锁,却依然试图在绝境中走出一条生路的灵魂的,一丝敬畏。

暗室之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棋局还在继续。只是执棋者与棋子的认知,已然天翻地覆。

顾明远撑着墙壁,缓缓站起。他整理好衣袍,擦去手上的血污,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

只是这一次,面具之下,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