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父心(1/2)

应天府外,荒僻山崖,夜风如刀,顾明远独自立于崖边,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却又被无形重锚死死钉在这污浊人间。身后是应天府星星点点的灯火,身前是吞噬一切光亮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

他不需要再扮演那个算无遗策的“顾先生”,不需要再维持任何表情。所有的疲惫、痛楚、挣扎,以及那被“小满”二字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淹没他。

伟民兄,我真为你有一个这样的女儿感到高兴。

这念头划过心头,带来的是比嗜心咒更尖锐的讽刺。喻伟民身边有刘权,有魔主莫渊,四大家主和他称兄道弟,还有自己也是他的兄弟。这些人,非池中之物,各有锋芒,亦各有软肋,是他手中可用的棋,也是需要防备的变数。

同梓琪的父女关系,掺杂了太多算计、打磨与冰冷的期望。而梓琪……那个眼神清亮、腰缠无形枷锁却依旧试图破局的少女,她对喻伟民而言,恐怕更多的是一颗需要评估、利用或摧毁的特殊棋子,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女儿”。

可自己这句“羡慕”,竟有几分是真。

羡慕梓琪那即便身负枷锁,依然敢向命运、向棋手亮剑的勇气?羡慕她身边聚集的那些愿意将后辈托付的同伴?羡慕她……至少在某些时刻,她的挣扎和痛苦,是明确而炽烈的,恨也好,爱也罢,都那么鲜明?

不像自己。

嗜心咒的痛,是绵延不绝的阴火,灼烧着神魂里每一寸属于“顾明远”的骄傲与自由。对女娲的恨,被这咒术日夜煎熬,早已变得扭曲复杂,掺杂了恐惧、不甘,甚至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至高力量根深蒂固的敬畏与……畸形的依赖?他反抗,他布局,他搅动风云,看似激烈,可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种“这一切是否早已被预料、被默许甚至被需要”的绝望?

梓琪她既是主角,又如此有担当。

主角……担当……

风更急了,卷起崖边的碎石,落入无底黑暗,听不见回响。就像他此刻的心,不断有东西在坠落。

她担起了什么?郑和的性命?同伴的信任?女娲赋予的“使命”?还是她自己心中那份未曾被完全磨灭的、对“善”与“义”的朴素信念?

而自己呢?自己担起了什么?神尊的尊严?挣脱枷锁的执念?还是……小满的未来?

小满。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不再是猝不及防的潮涌,而是化作一根冰冷的针,缓慢而坚定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部分,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他的小满。不是棋子,不是工具,不是任何宏大叙事里的一部分。她只是他的女儿。会在院子里对着花草自言自语,会给受伤的雀儿小心翼翼包扎,会在他带着一身夜色与血腥归来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然后用那双清澈得看不见一丝阴霾的眼睛望着他,小声说:“爹爹,累了就歇歇。”

她是多么善良。善良到相信这世间总有和解的可能,善良到会为一个素未谋面、只听闻过名字的“梓琪姐姐”求情。

“爹爹,你不要太为难梓琪姐姐,好不好?我听说……她也不容易。”

女儿软糯的请求言犹在耳。那一刻,他心中是何滋味?是酸涩,是温暖,是铺天盖地的恐惧,还是更深重的无力?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正身处怎样的旋涡。她不知道,她纯净的善意与她注定特殊的命格——“五大阴女之一”——是多么残酷的对照。她不知道,她眼中“不容易”的梓琪姐姐,在未来某个无法回避的节点,可能会因为她这“阴女”的身份,成为不得不与她、与她父亲对立,甚至不得不做出残酷抉择的人。

试想接下来她同梓琪的矛盾总会有激化的那一天。

不是可能,是注定。当女娲的计划推进到需要“钥匙”,当命运的齿轮咬合到那个位置……小满的特殊,梓琪的使命,他顾明远的反抗,喻伟民的野心,林悦的贪婪……所有线索都会绞在一起,形成死结。到那时,梓琪会如何选择?是遵循“天命”,牺牲“阴女”,完成大计?还是违背那根植灵魂的“锦绣同心链”,选择守护一个“敌人”的女儿?

而自己,又会如何选择?是拼尽一切,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护小满周全?还是……在绝望中发现另一条更曲折、更黑暗,或许能同时保全一些东西的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哪种选择,面前都是鲜血淋漓。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还是多么希望他们现在还能相处的日子。

这个念头卑微得让他自己都想发笑。相处的日子?小满和梓琪,甚至未曾真正相识。他所奢望的“相处”,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那点虚假的宁静,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窄桥上,两个注定走向不同方向的人,擦肩而过时,或许能有的、短暂而和平的一瞥。

他希望小满能一直这么善良,这么无忧。希望梓琪在真正知晓小满身份前,能少受些苦,能多保有几分她眼中的光亮。他甚至荒谬地希望,小满那“不要为难梓琪姐姐”的请求,能成为某种无形的羁绊,在未来那场不可避免的冲突中,牵住一丝理性,留下一线……不至于彻底堕入黑暗的可能。

但这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可笑。他自己正是不断拨动风暴、为难梓琪的那个人。他的每一次算计,每一次推动,都在让那冲突的一天加速来临。

出发前她还在劝自己不要为难梓琪。

女儿的话,是祝福,也是诅咒。是他冰冷灵魂里仅存的温度,也是悬于头顶、时刻提醒他身陷何等矛盾的利剑。

“小满……”顾明远对着虚空,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喉间涌上腥甜,被他强行压下。嗜心咒因这剧烈的心绪波动而沸腾,心口那暗红纹路灼热发烫,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烧穿。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中,一点微弱的金光挣扎着浮现,那是他残存的神力,也是他被咒术日夜侵蚀的本源。金光之中,隐隐浮现出小满熟睡时恬静的眉眼幻影,只一瞬,便因咒力侵蚀而溃散。

痛,无处不在的痛。但比这痛更清晰的,是那不容动摇的决心。

无论如何。无论未来是血海滔天,还是众叛亲离。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堕入怎样的深渊。他的小满,必须活下去。必须远离那“阴女”的悲惨宿命。

即使……这意味着,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冷酷的棋手,必须将包括梓琪在内的所有人,甚至将自己,都推向更危险的棋局中心。他要在女娲的网中挣扎,在喻伟民、林悦这些虎狼中周旋,在梓琪这柄“主角”之剑的锋芒下游走……只为在那注定到来的风暴中,为女儿争得一线生机,或者,找到一个彻底掀翻这棋盘的,渺茫机会。

夜风呼啸,将他白衣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消瘦而紧绷的轮廓。他最后望了一眼应天府的方向,那里,梓琪一行人应该正带着郑和与补天石残片,隐入更深的夜色。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入身后的黑暗,脚步决绝,再无迟疑。崖边,只余风声呜咽,如泣如诉。而那深不见底的虚空,仿佛正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所有光与热,所有希望与挣扎。棋局未终,执棋者与棋子,皆在劫中。

直面天颜

天牢外的混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蜂巢。锦衣卫的呼喝、兵刃碰撞、火把杂乱的光影,与不知从何而起的骚动呼喊交织在一起。通往水牢最深处的备用通道在混乱中悄然开启,又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存在。

梓琪半搀半扶着虚弱的郑和,冰洁警惕地持刀在前,刘杰断后,四人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在嘈杂混乱的掩护下,沿着一条冰洁早已探明、却因守卫森严一直无法使用的隐秘排水暗道,艰难向外挪移。暗道狭窄潮湿,弥漫着陈年污垢和血腥的腐败气息。郑和意识时醒时昏,全靠梓琪和冰洁支撑。

“姐姐,前方通向皇城西苑废弃的浣衣局,那里有个角门平日只有两个老宦官看守,我们已打点过。”冰洁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但出去后,必须立刻分散隐匿,顾明远和喻伟民的人,还有锦衣卫,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刘杰抹了把脸上混合了血污和泥水的汗,沉声道:“不能分散。郑大人目标太大,伤势不轻,需立即医治。我们原先准备的几处安全屋恐怕都已不安全。顾明远既然能放我们出天牢,必然有后手,要么跟踪,要么……在我们以为安全的地方设下更致命的陷阱。”

梓琪咬着唇,掌心被自己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腰间的“锦绣同心链”因持续动用灵力和精神高度紧绷而微微发烫,那些金色符文流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眩晕和心悸。她知道刘杰说得对。顾明远的“放行”绝非仁慈,而很可能是将棋局推向更复杂境地的深水。他们此刻看似逃脱,实则可能进入了另一张更大的网。

“我们不能一直逃,也不能完全隐匿。”梓琪停下脚步,在昏暗的通道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顾明远想看的,是我们疲于奔命,是我们带着重伤的郑大人像老鼠一样躲藏,最后要么被他瓮中捉鳖,要么在不断的消耗和压力下崩溃、犯错。”

“那怎么办?”冰洁焦急,“带着郑大人,我们根本无法离开应天!城门必然已加强盘查,各路眼线也肯定都动起来了!”

梓琪深吸一口气,污浊的空气让她肺部一阵不适,但她的思路却异常清晰。她看向虚弱靠在自己肩头的郑和,这位七下西洋、见惯风浪的三宝太监,此刻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偶尔睁开的眼睛里,仍有不屈的光芒。

“郑大人,”梓琪轻声问,声音在暗道中回荡,“若有一线机会,能让陛下明白您的苦衷,暂解眼下危局,您可愿……再信我一次,也再信陛下一次?”

郑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聚集视线看向梓琪,艰难地点了点头,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写下什么,却无力抬起。

“姐姐,你是想……”冰洁倒吸一口凉气,隐约猜到了梓琪的打算。

“对。”梓琪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刘杰和冰洁,“我们去见陛下。直接去,现在就去。”

“你疯了!”冰洁失声,又连忙压低声音,“皇宫大内,戒备森严!陛下此刻是信顾明远,还是信我们?何况郑大人这般模样……我们这是自投罗网!”

刘杰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梓琪,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她做出这个决定,绝非冲动。“琪琪,你有几分把握?陛下为何要见我们?又为何会信我们?”

梓琪轻轻将郑和交给刘杰暂时搀扶,自己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快速说道:

“第一,顾明远能一时蒙蔽圣听,但他火烧海图、囚禁郑和、又与喻伟民、林悦等不清不楚,这些事不可能毫无破绽。陛下是多疑,也是雄主,一旦心生疑窦,顾明远的日子就不好过。我们送去‘海图残卷现世’的消息,就是第一颗怀疑的种子。

第二,郑大人对陛下、对大明的忠诚,陛下心中应有衡量。郑大人落得如此境地,陛下若全然不知,是顾明远手段高明;若陛下有所察觉却默许,那便是陛下也有制衡或利用顾明远之心。我们此刻将伤痕累累的郑大人直接送到御前,便是将顾明远的‘跋扈’和郑和的‘惨状’赤裸裸呈现,逼陛下表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梓琪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只有我亲自出面,以‘女娲计划推动者’,或者说,以顾明远口中那个‘天命之女’的身份,去和陛下谈,或许才能让他暂时压下对郑和的怒火,去思考更大的威胁。顾明远的力量来自时空之术,来自他对某些‘天命’的干预,这些,是陛下作为人间帝王,也无法完全掌控甚至深感忌惮的。我们可以给陛下提供一个……了解甚至制衡这股力量的切入点。”

冰洁仍旧担忧:“可这太冒险了!万一陛下直接将我们全部下狱,甚至当场……”

“那就赌。”梓琪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赌陛下对江山的看重,超过对个别臣子一时对错的执着;赌他对未知力量的警惕,超过对眼前‘细作’的愤怒;赌他……心中还有一丝对郑和这柄利剑的不舍。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幽深通道的前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至高无上的宫殿。

“我们救了郑和出来,顾明远和喻伟民不会善罢甘休。躲藏,只会让我们始终被动,让他们有充足时间编织更完美的罪名,调动更多力量围剿。唯有将事情闹到御前,闹到最大,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让陛下、让朝堂、让应天府所有人都看到,听到,才能打破顾明远在暗处的布局。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棋。”

刘杰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陪你。无论刀山火海。”

冰洁看着两人,一咬牙:“好!我也去!我对宫禁道路和部分守卫轮值更熟悉,也许能帮上忙。郑大人……必须得到及时救治,皇宫大内,反而可能有最好的太医和药材。”

“不,冰洁,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梓琪握住冰洁的手,快速交代,“你不能露面。郑大人之前的旧部,那些真正忠于他、也可能忠于大明海疆的将领、水手、文书,需要有人去联络、去告知真相、去稳住他们,以防顾明远或喻伟民趁机清洗。还有,设法将郑和可能被救出、以及我们打算直面陛下的消息,‘无意中’透给北镇抚司里那些可能与顾明远有隙,或者真正忠于陛下的将领。水,要搅得更浑,但也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方向。”

冰洁瞬间明白了梓琪的意图——这是多重铺垫,既是冒险直闯,也是迂回造势。她用力点头:“我明白!姐姐,刘大哥,你们……千万小心!”

“放心。”梓琪拍了拍她的手,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藏着的、非金非玉的冰冷令牌,那是离开基地前,新月塞给她的,说是“万一的万一”时或许有用。令牌造型古朴,上面刻着模糊的星图与难以辨识的文字,散发着微弱而奇异的波动。

“走!”梓琪不再犹豫,和刘杰一起搀扶起郑和,向着暗道出口,也向着那大明权力中心,义无反顾地走去。

半个时辰后,西华门外。

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的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宫门外守卫森严,火把通明。当梓琪和刘杰搀扶着昏迷的郑和,如同从地底冒出般出现在宫门前时,所有守卫的长戟瞬间对准了他们,弓弩上弦之声令人牙酸。

“来者何人!擅闯宫禁者死!”守门将领厉声喝道,眼中充满了惊疑。这三人的出现太过诡异,尤其是中间那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囚徒,看着竟有几分眼熟……

梓琪上前一步,无视那些锋利的戟尖,举起手中那枚奇异令牌,朗声道:“民女梓琪,携夫君刘杰,救得三宝太监郑和脱困,有惊天冤情与关乎大明国运之秘,需即刻面圣陈情!此乃信物,请将军速速呈报陛下!”

她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宫门前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守门将领看到那令牌,瞳孔骤然收缩——这令牌的花纹,他似乎在宫中某处极其隐秘的档案中惊鸿一瞥见过,与皇室某些不为人知的古老传承有关!

再看郑和,虽然形容凄惨,但那张脸……守门将领的心猛地一沉。郑和下狱是机密,但并非无人知晓。若此人真是郑和……

“在此等候!不得妄动!”将领不敢怠慢,厉声吩咐手下严加看管,自己一把抓过令牌,转身疾奔入宫门,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宫门内外,一时陷入诡异的僵持。火把噼啪作响,兵士们紧张地盯着这三个不速之客,尤其是那个自称“民女”却气势不凡的女子,和她身边沉默如山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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