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父心(2/2)
梓琪静静站着,腰间的锁链似乎感受到了皇宫大内的威严与龙气,变得异常安静,但那深入骨髓的束缚感依旧存在。她望着那巍峨的宫门,朱红的颜色在火光下仿佛流淌的鲜血。
她知道,迈过这道门,就不再是江湖恩怨,不再是时空棋局,而是直接卷入人间帝王的权谋与意志之中。朱棣,那位篡位登基、五征蒙古、七下西洋、迁都北京、编纂《永乐大典》的永乐大帝,他的心思,比顾明远的时空之术更难测。
但她必须去。为了给重伤的郑和争取一线生机,为了打乱顾明远的部署,也为了……或许能为小满那样的“阴女”,为无数被卷入这盘大棋的无辜者,在人间至高权力这里,寻得一个微小的、可能的变数。
至于大明的未来,郑和与朱棣关系的真正和解,历史的走向……正如她所说,交给历史吧。她此刻要做的,是活下去,是护住眼前人,是在这历史的节点上,奋力斩开一片迷雾。
东方,天色又亮了一分。漫长的一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宫门深处,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御前惊变
寅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通明,将朱棣刚毅而疲惫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刚批阅完一叠关于东南海寇滋扰的急报,正准备更衣小憩,贴身大太监王彦却脚步匆匆而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惊疑不定,手中紧攥着一枚非金非玉的冰冷令牌。
“陛下!”王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西华门急报,有三人擅闯宫禁,为首一名女子自称梓琪,携一男子,还……还带着重伤昏迷的三宝太监郑和!声称有惊天冤情与国运之秘,必须即刻面圣!这是那女子呈上的信物!”
“什么?”朱棣猛地从御案后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褐色的茶汤泼洒在奏折上,迅速氤氲开一片。“梓琪来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激动与某种深藏的期待。那个名字,在无数个夜深人静、他独自思索“天命”、“海图”、“时空”、“女娲”这些玄之又玄的字眼时,早已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遍。顾明远语焉不详的暗示,喻伟民旁敲侧击的透露,某些古老典籍的只言片语,都将这个“天命之女”、“女娲计划推动者”与大明国运隐隐相连。
但帝王的警觉与多疑,几乎在瞬间就压过了那抹激动。他脸上的表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抹平,激动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审视一切的冰冷。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她来干什么?”朱棣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严,甚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目光如电,射向王彦手中的令牌。“带着郑和?郑和不是被顾先生请去‘协助调查’海图泄露一事,暂居别院么?怎会重伤昏迷?还被她‘救’出?擅闯宫禁,挟持朝廷重臣,好大的胆子!”
王彦跟随朱棣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心性,此刻的平静比暴怒更可怕。他连忙躬身,将令牌小心翼翼放在御案一角,低声道:“回陛下,西华门守将确认,那昏迷之人确是三宝太监无疑,伤势颇重,似是受了水牢阴寒与刑讯之苦。那梓琪与其夫刘杰,亦形容狼狈,身上带伤。他们口称‘冤情’与‘国运’,守将见这令牌非同一般,不敢擅专,特来急报。此刻人已被控制在西华门外。”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令牌造型古拙,非制式,上面流转的微弱光晕和奇异纹路,让他心头微凛。这东西,不似凡间之物,与他曾经在皇室秘藏中见过的、那些涉及“三界”、“方外”的零星记载,隐隐有气息相通之处。顾明远似乎也曾提过,某些“天外之人”或有特殊信物。
顾明远……郑和……海图……梓琪……
一个个名字和事件在朱棣脑中飞速串联。顾明远向他进言,称郑和下西洋所获海图涉及“天地机密”,恐引灾祸,需封存审查,郑和亦需暂离权位,以免被“异力”沾染。他虽不完全信顾明远那套玄虚之说,但对海图可能带来的未知风险,以及郑和日渐高涨的声望与隐隐独立的倾向,确存忌惮。故而默许了顾明远“请”走郑和。但他只以为是软禁查问,何至水牢刑讯、重伤昏迷?
是顾明远瞒着他下了狠手?还是这梓琪所言是假,郑和之伤另有隐情?这梓琪此刻带着郑和硬闯宫门,是真心救驾申冤,还是与顾明远唱双簧,另有所图?或是……第三方势力,想借郑和与这“天命之女”搅动风云?
“国运之秘……”朱棣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驱逐鞑虏,安定天下,迁都北京,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修撰大典……所做一切,皆为打造一个远迈汉唐的盛世,让朱明江山永固。任何可能影响国运的事,都是他绝对无法忽视的头等大事。顾明远的力量神秘莫测,能助他,也能威胁他。这梓琪,是否就是制衡甚至揭开顾明远底牌的关键?
“她可曾说,有何‘国运之秘’?”朱棣沉声问。
“未曾详说,只言必须面陈陛下,说……说此事关乎海图真相、时空安稳,以及……是否有‘方外之力’妄图篡改大明命脉。”王彦将守将转述的话原样说出。
“方外之力……篡改大明命脉……”朱棣眼中寒光一闪。顾明远不就是自称“方外之人”,有“时空之术”么?这话,几乎是直指顾明远了。有趣。这梓琪,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真握有惊人秘密。
是陷阱,还是契机?
朱棣迅速权衡。若梓琪是顾明远的对头,或可借此了解、制衡顾明远。若她是与顾明远合谋演戏,此刻宣入宫中,正在自己眼皮底下,反而更容易掌控辨别。郑和是死忠,但也是能臣,更是下西洋的关键,若真被顾明远私自用刑至重伤,那顾明远的跋扈与欺君,就必须重新评估。而梓琪口中的“国运之秘”,无论真假,都值得一听。
至于风险……在紫禁城,在朕的乾清宫,还能让几个带伤之人翻出天去不成?
“宣。”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带一队精锐,于殿外候命。太医也立刻去西华门,先给郑和看伤,务必吊住他的性命!然后,将梓琪、刘杰,连同郑和,一并带至此处。记住,郑和用担架,小心些。”
“奴婢遵旨!”王彦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亲自审问,且做了最坏的打算(锦衣卫)和最周全的准备(太医)。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退出,匆匆传令去了。
暖阁内,重归寂静。朱棣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巨龙。
梓琪……终于要见面了。
这个被顾明远忌惮,被喻伟民关注,被“天命”选中的女子。她会带来什么?是破解当前迷雾的钥匙,还是更汹涌的暗流?
还有郑和……想起那个忠心耿耿、为自己经略海洋多年的老部下,朱棣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真是顾明远欺君虐臣……他眼中厉色一闪而逝。帝王可以默许制衡,但绝不允许失控的刀,尤其这把刀还可能伤及自身的权柄与威信。
至于大明的未来,朱棣从不信什么注定。天命也罢,国运也好,都需要他去争,去夺,去掌控!这梓琪,无论是钥匙,是棋子,还是变数,既然来到了他的棋盘上,就要按他的规矩来!
他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衣襟,神色肃穆,帝王的威严与掌控力重新笼罩全身,静静等待着,那即将踏入这帝国权力核心的三人。
殿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却也最接近破晓的时刻。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新的变数与不可预测的风暴,正快速逼近这乾清宫。
君前对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被无声推开,一股夜风的凉意夹杂着淡淡的血腥与尘灰气息涌入。数名锦衣卫精锐如影子般肃立门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大太监王彦侧身引路,低眉顺目。
梓琪与刘杰搀扶着一个简易担架,上面躺着气息微弱的郑和,缓步而入。担架由两名低眉顺眼却步伐稳健的宦官抬着。太医已简单处理过郑和最外的伤口,但灰败的脸色和微弱起伏的胸膛,仍昭示着他情况的危重。
暖阁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御案之后,永乐大帝朱棣端坐如山,明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他没有立刻去看担架上的郑和,也没有审视梓琪和刘杰的狼狈,目光先是在梓琪脸上停留了一瞬,深沉难测,随即,竟露出一个极淡的、仿佛旧友重逢般的感慨神色,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温和:
“梓琪,上次一别,已经三年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暖阁内紧绷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锦衣卫们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王彦的头垂得更低。刘杰搀扶梓琪的手微微收紧。躺在担架上的郑和,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梓琪心头剧震。三年?她与朱棣,何曾有过正式的“上次一别”?是了,是顾明远!只有顾明远,可能利用时空之术的遮掩,或者某种高明的幻术、篡改记忆之法,在朱棣的意识中,“植入”了与她相识甚至分别的记忆!这是顾明远预先埋下的伏笔?是为了让朱棣对她有先入为主的“熟悉感”,以便更好地控制局面?还是说……这“三年”里,顾明远以她的名义,与朱棣有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接触甚至协议?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但梓琪面上却未露太多异样。她轻轻挣开刘杰的手,上前一步,依着民女见君的礼节,盈盈下拜,声音清晰却不卑不亢:
“民女梓琪,携夫君刘杰,参见陛下。劳陛下挂念,三年时光,物是人非,幸得陛下龙体安康,大明江山稳固。我夫妇二人,漂泊求存,虽多有艰难,但性命尚在,不敢言安好,唯求不负本心,不愧所托。”
她的话,答了,又未全答。承认了“三年”的时间跨度,却未接“上次一别”的具体情景,只以“物是人非”、“漂泊求存”含蓄带过,既不全然否认朱棣口中的“旧识”关系(以免激怒或引起更大怀疑),又将重点引向当下的“艰难”与“所托”。同时,点出“陛下龙体安康,大明江山稳固”,既是礼节,也是暗示——他们所为何来,与这“江山稳固”息息相关。
朱棣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这女子,果然不简单。应对得体,既不全然顺着他的“旧识”杆子爬,也不生硬否认留下把柄,反而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他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担架上的郑和,那平和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眉头蹙起,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刘杰也来了。看来这三年,你们经历颇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落在郑和身上,“只是,朕的三宝太监,何以落得如此模样?顾先生前日还奏报,郑和在他别院中静思己过,配合查询海图事宜,虽行动受限,但一切安好。梓琪,你今日擅闯宫禁,将郑和重伤带至朕前,口称冤情国运,你且给朕——细细道来。若有半字虚言,或心怀叵测……”
他没有说下去,但暖阁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锦衣卫们的手握紧了刀柄。
压力如山般压来。梓琪却能感觉到,腰间那“锦绣同心链”在此刻并未加剧束缚,反而似乎因为直面人间帝王,感应到某种宏大的、秩序性的力量,而暂时变得沉寂,只余下冰冷的触感。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再次深深一礼,抬起头,直视朱棣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不再迂回,声音坚定:
“陛下,郑和大人之伤,非因静思,乃因酷刑。囚禁他之地,非是别院,而是天牢水牢!顾明远以审查海图为名,行囚禁虐待之实,意在掌控海图机密,并借郑大人为饵,布下棋局,戕害忠良,扰乱时空,其心叵测,其行已危及大明国本!”
“信口雌黄!” 一个清越却冰冷的声音忽然从暖阁一侧的屏风后传来。只见顾明远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那里,面色平静,眼神却如寒潭,望向梓琪。“陛下,此女与刘杰,来历不明,身负异术,此前曾多次窥探海图,行迹可疑。臣确曾‘请’郑和大人协助,乃是为防海图机密外泄,引发不可测之祸。至于天牢水牢……更是无稽之谈。臣之别院守卫森严,此女与其同伙,不知用何妖法潜入,劫走郑和,更将其重伤,嫁祸于臣,此刻又来陛下面前颠倒黑白,其心可诛!请陛下明察!”
顾明远出现得突然,言辞犀利,直接反咬一口。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杰踏前一步,与梓琪并肩,沉声道:“顾先生好一张利口!郑大人身上水牢特有的阴寒侵体之伤,刑具留下的新旧伤痕,太医一验便知!你所谓别院在何处?可敢让陛下派人即刻查证?你与草原匪首林悦、野心家喻伟民暗中往来,又作何解释?你火烧海图,断大明海路,难道也是为了大明?”
顾明远冷笑:“荒谬!林悦、喻伟民,不过江湖草莽,海外商贾,与臣有生意往来罢了。至于海图,确有部分因故损毁,乃为防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尔等空口无凭,血口喷人!”
双方各执一词,眼看就要陷入僵局与争吵。
“够了。”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他目光扫过顾明远,又扫过梓琪和刘杰,最后落在气息奄奄的郑和身上,眼神复杂。
“郑和,”朱棣忽然开口,声音缓了些,“你可有话要说?”
担架上,郑和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努力聚焦,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嘶哑,却字字清晰:
“陛……下……海图……臣……未泄……顾……明远……逼供……欲夺……臣……宁死……不负陛下……不……负大明……” 一句话未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再次昏死过去。
“郑大人!” 梓琪和刘杰惊呼。太医连忙上前查看。
顾明远脸色微变,但旋即恢复平静:“陛下,郑和重伤之下,神志不清,恐受人胁迫或迷惑……”
朱棣抬了抬手,阻止了顾明远继续说下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担架旁,低头看着这位追随自己多年、如今奄奄一息的老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彦。”
“奴婢在。”
“传朕口谕,即日起,三宝太监郑和,移至太医院精心诊治,着锦衣卫派人守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顾明远,“顾先生。”
顾明远眼神一凝。
朱棣继续道:“着纪纲,即刻带人前往顾先生所言别院查看。再派一队人马,暗中查访天牢水牢近日情形。朕,要确凿证据。”
“是!”
“至于你们,” 朱棣转过身,看向梓琪和刘杰,目光深沉如海,“梓琪,你口口声声国运之秘,顾先生指控你们身负异术、图谋不轨。朕,给你们一个机会。将你们所知,关于海图、关于顾明远、关于你们自身,以及……所谓‘国运之秘’,一五一十,当着朕的面,说清楚。记住,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他走回御座,重新坐下,姿态如同稳坐钓鱼台的巨擘。
“就从……你们如何认识朕,这‘三年’之期,以及,你们腰间那点不寻常的光晕说起吧。” 朱棣的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梓琪的腰际,那里,“锦绣同心链”的微光在宫装下若隐若现。
暖阁内,烛火噼啪。一场关乎真相、信任、力量与未来国运的御前对质,才刚刚进入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阶段。梓琪知道,她必须极为小心,既要透露足够撼动朱棣的信息,又要避免触及女娲的禁忌,更要提防顾明远的随时发难。而朱棣,这位人间帝王,正在冷静地评估着每一句话,每一个人,试图在迷雾中,找出那条对大明最有利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