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梓琪遇到的最大挫折(2/2)

“冰洁姑娘,别忘了,你体内的毒,每隔七天就会发作一次。没有我的药,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从内部溃烂、流脓,骨骼像风化的石头一样变脆、断裂,在那种连地狱都嫌肮脏的痛苦中,哀嚎七日七夜,最后化为一滩什么都不是的脓血。”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而残忍地剖开着最恐怖的未来。

“而郑和,会在诏狱潮湿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高热、咳血,然后像一条老狗一样病死,无人问津。梓琪和刘杰,会被钉死在‘妖言惑众、勾结外敌’的罪名上,在万千百姓的唾骂声中,承受最残酷的极刑——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不会少。”

他稍稍停顿,让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凿进冰洁的耳中、心中。

“你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坚持,你此刻这点可怜的挣扎和眼泪……都会和他们一起,烂在最肮脏的泥土里,被蛆虫啃食,被岁月遗忘。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说完,他彻底直起身,恢复了那副超然物外、不染尘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将人间至毒与至恶描绘得淋漓尽致的话语,不过是拂去袖上的一点微尘。

“选择权,一直在你手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冰洁,声音平静无波,“是做一颗还有用的棋子,活下去,也许……还能看到他们,少受些零星的苦。还是做一堆无用的烂肉,和他们一起,万劫不复,永世沉沦。”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雪白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脚步轻得像幽灵,迅速没入前方更浓重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冰洁依旧跪在原地。

浑身的力气,连同最后一丝支撑着她的东西,都被那番话抽空了。蚀骨噬心散的幻痛似乎又被勾起,在小腹深处隐隐悸动,让她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地望向顾明远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她又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诏狱所在的大致方位,那高耸的黑影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最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冰冷石板上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稳如磐石地握住远洋海船的舵轮,在惊涛骇浪中指引方向;曾经灵巧地解开复杂的航海图卷,标注星辰与暗礁;曾经在郑和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决策时,展开精确的海域沙盘;也曾经,在泉州风雨夜,接过梓琪递来的、画着奇异帆索图样的炭笔石板,感受到那种超越时代的灼热希望……

而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却沾满了洗不脱的背叛之毒。它亲手,将那份希望,送进了地狱。

宫灯的光晕在她蜷缩的、微微颤抖的身影上明明灭灭。远处,不知哪座宫苑,传来一声夜鸟凄厉的啼叫,很快又被呜咽的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只有墙角那团影子,在冰冷的石板上,蜷缩着,颤抖着,许久,许久,没有声息,仿佛已化为了这深宫寒夜的一部分。

第九章 毒链(续)

顾明远的身影即将彻底没入前方宫殿投下的浓重阴影,那抹白色如同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线微光。就在这光影交错的临界点上,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短暂到近乎虚无,仿佛只是衣袂被夜风拉扯的瞬间凝滞,又或是光影摇曳造成的错觉。但他确是停住了。然后,他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将半边脸微微侧回,下颌的线条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下,划出一道冰冷而优美的弧度。

“还有。”

两个字,声音比方才更低,更缓,像是淬了冰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钻进冰洁因恐惧和绝望而几乎麻木的耳膜。没有威胁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提醒,却让冰洁几近涣散的眼瞳骤然收缩,一种比蚀骨噬心的预告更阴冷、更沉坠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灌顶,瞬间淹没了她。

她僵硬的脖颈,仿佛生锈的机括,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抬起。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顾明远隐在暗影中的半张侧脸,和那抿成一条淡漠直线的唇角。

顾明远的声音平稳地继续流淌,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交代清楚的琐事:“如果不想在下次毒发时,再经历一次上次的滋味,或者……体验一些更‘彻底’、更‘漫长’的新花样,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像一摊真正的烂泥那样腐朽殆尽……”

他刻意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于看到冰洁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那颤抖从肩胛骨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让她跪伏的身影像秋风中最后一片 clinging 在枝头的枯叶。

“……那么,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继续,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事务性的耐心,“你必须继续‘做’好你该做的角色——郑和最信任、最得力的属下,梓琪最可靠、最关心的同伴。尤其是在王景弘面前,甚至……如果陛下心血来潮问起你时。”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精准地落在冰洁惨白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试图钉死她灵魂中最后一点挣扎。

“该有的担忧,一分不能少。该有的愤怒,一点不能假。关于你是如何‘偶然’发现可疑线索,如何‘心急如焚’地引导他们回到危机四伏的应天,又是如何‘痛心疾首’地‘目睹’了他们与某些来历不明之人接触的‘细节’……这些,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吧?冰洁姑娘,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稍长,仿佛在欣赏自己的话语如何在对方心中掀起更恐怖的惊涛骇浪。冰洁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破碎的、拉风箱似的抽气声,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记住,”顾明远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寒意几乎能凝水成冰,“切不可,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马脚。你的眼神,你的语气,你指尖最细微的颤抖,你睫毛每一次不自然的翕动……都要经得起最严苛的审视。因为,一旦你被人看出破绽,尤其是被那个已经开始疑神疑鬼的王景弘嗅到不对劲……”

他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刮过骨头的锐利:

“那么,你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缓解疼痛的药。你会立刻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求死不能。我会让你,连化成烂泥,都成为一种奢望。”

冰洁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她想尖叫,想呕吐,想一头撞死在冰冷的宫墙上,但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一切,她只能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开合着嘴,瞳孔因绝望而放大。

就在冰洁的精神濒临彻底崩断的边缘,顾明远的目光却仿佛飘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黑暗深处。他的语气里,忽然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缥缈的……类似回忆的东西。

“对了。”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冰洁濒临崩溃的神经猛地一抽。

顾明远像是终于想起了一件尘封的、无关紧要的旧事,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道:“我记得……你档案里提过,好像,还有个弟弟?”

“弟弟——”

这两个字,不是闪电,是直接刺入灵魂最深处的冰冷锥子!冰洁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僵,连那无法控制的颤抖都在瞬间停止了。她瞪大的眼睛里,死寂的灰败被一种更尖锐、更深刻的痛苦和惊骇撕裂。她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盯向黑暗中的侧影,仿佛要透过那层阴影,看清说话之人此刻的表情。

顾明远仿佛没有察觉她剧烈的反应,依旧用那种平淡到残忍的语调叙述着:“叫……冰峰,对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永乐五年,还是六年?跟着郑和第二次,也许是第三次下西洋的船队出去的。档案上说他机敏过人,尤擅观测星象,辨识海流,是个航海的好苗子。”

他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真正的惋惜,只有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陈述。

“可惜啊……大船归航,万众欢腾,论功行赏的名录上,却再也没有他的名字。官方的记载倒是简洁——‘于风暴中不慎落海,失踪’。呵,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海茫茫,确实容易吞噬掉一个小小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冰洁心底那块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疤上来回切割,撒盐。冰峰!她的弟弟!父母早逝后,她在这冰冷世间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是她无数个深夜惊醒的梦魇,也是支撑她熬过无数艰难岁月的微弱星光。弟弟“失踪”后,她像疯了一样,利用一切职务之便,查阅所有能接触到的航海日志、人员名册、甚至私下水手们的口述记录,踏遍了能踏足的港口,问遍了可能知情的老水手……得到的,只有亘古不变的沉默,和那冰冷刺骨的“失踪”二字。这些年,她将这份蚀骨的思念和无处安放的担忧,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只能投身于浩瀚的海洋,仿佛航行得越远,离弟弟消失的那片未知海域就越近,找到他的希望就……哪怕渺茫如星火,也未曾真正熄灭。

顾明远怎么会知道?他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如此详细!连弟弟擅长的技艺、出海的年份都一清二楚!这绝非偶然查阅档案所能得!他到底调查了多少?他知道了多久?他想干什么?!

冰洁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连心跳都似乎停滞。

顾明远终于将目光完全转了回来,正面看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眼神却因“弟弟”二字而爆发出骇人光芒(那是混合着极度恐惧和一丝渺茫希冀的骇人光芒)的冰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摇曳的灯影下,深不见底,仿佛两个能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的漩涡,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猎物最后挣扎的漠然,凝视着她。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极其轻柔,轻柔得像春日傍晚最和煦的微风,像情人之间最亲昵的耳语。但这轻柔之下,却潜藏着比万载玄冰更刺骨的寒冷,和比毒蛇獠牙更致命的诱惑。

“茫茫大海,浩渺时空,要找一个‘失踪’多年的人,确实如同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他缓缓说道,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冰洁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不过……这世间之事,也并非绝对。总有些……古老的记载,不为常人所知的隐秘航道,甚至是一些……超越凡俗理解范畴的探查手段。”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一些距离,那雪白的衣襟几乎要触到冰洁低垂的、沾满泪痕和灰尘的额发。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最私密的低吟,只有近在咫尺的冰洁能听得真切:

“我可以答应你,帮你留意,甚至……在适当的时候,动用一些非常规的力量,去试着找找看。看看你那聪明机敏的弟弟冰峰,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不测,如今……又可能漂泊在这世间的哪个角落。”

冰洁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冻结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却又在下一秒坠入更深的冰窟。绝望的深渊底部,骤然被投入了一颗微弱的、却散发着致命诱惑光芒的火星——弟弟!找到弟弟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万分之一的机会!那是她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执念,是她活下去除了恐惧之外的、最后一点理由!

然而,顾明远接下来的话,如同最坚固的冰枷,将她刚刚因这渺茫希望而微微抬起的头颅,连同她整个人,狠狠砸回现实冰冷的污泥里,并牢牢锁死。

他盯着冰洁眼中那骤然亮起、又被更深恐惧淹没的复杂光芒,缓缓地,一字一顿,不容置疑,更不容拒绝地,吐出最后三个字,如同最终判决:

“但前提是——”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音节都深深烙进冰洁的脑海:

“你,必须,听话。”

话音落下,不再有任何迟疑,也不再看冰洁脸上那瞬间崩溃、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无边绝望的扭曲表情,顾明远倏然转身。雪白的衣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如同鬼魅融于夜色,瞬间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从未说过那些将一个人彻底推向地狱边缘的话语。

只有那最后的三个字——“必须听话”——如同带着倒刺的毒藤种子,深深扎进冰洁的血肉灵魂,瞬间生根发芽,缠绕上她的脖颈,勒紧她的心脏,吸食她所有的反抗意志。

角落重归死寂。

呜咽的穿墙风依旧在缝隙间盘旋,发出如泣如诉的哀鸣。那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冰洁依旧跪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已经干涸板结,皮肤紧绷着,显出一种僵硬的灰败。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无神,茫然地望着顾明远消失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黑暗深处,望向了那片吞噬了她弟弟、也即将吞噬她灵魂的、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洋。

弟弟的名字,弟弟年少时飞扬跳脱的笑脸,弟弟出海前夜抱着她说“阿姐等我带回最亮的珍珠”时闪亮的眼眸……与蚀骨噬心散的恐怖幻痛、梓琪最后惊愕的眼神、郑和虚弱的面容、顾明远冰冷的话语、以及那无尽黑暗的未来……所有的一切,在她空洞的脑海中疯狂冲撞、搅拌,最终化为一片嗡嗡作响的、令人作呕的空白。

她维持着那个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在昏暗光线下、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眼眸,证明她还活着。

不,或许,从她跪下的那一刻起,从她听到“弟弟”二字的那一刻起,某些部分,就已经死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被毒链与承诺双重禁锢、在无边黑暗与渺茫星光间挣扎的,破碎躯壳。

声音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沫摩擦喉管的粗粝,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里的游魂。

“我会听话的……”

冰洁对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对着顾明远身影消失的虚无方向,也对着自己那正在寸寸龟裂的灵魂,喃喃重复。这不是陈述,是烙印,是用滚烫的耻辱和冰冷的恐惧,将最后一点自我意识钉死在枷锁上的、绝望的献祭。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活活撕下一块肉,痛得她眼前发黑,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堕入深渊般的麻木。

“……现在,我就回到刘杰……和梓琪姐姐身边……”

念出那两个名字时,声音猝然哽住,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声带。但只是一瞬,更强大的、自我凌迟般的意志硬生生将那颤抖压了下去,碾碎,化为更空洞的死寂。

“……不会……漏出破绽的……”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碎在呜咽的穿堂风里,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仿佛是说给那掌控她生死的幽灵听,更像是给自己这具即将去扮演行尸走肉的躯壳,下达不容置疑的终极指令。

话毕,她依旧跪着。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膝盖处传来的、早已超越疼痛变得麻木的冰冷,以及心口那毒链勒紧的幻痛,提醒她还活着。不,或许不是活着,只是尚未彻底死去。终于,她动了。

动作迟缓、僵硬,像一个关节被冰封了千年的傀儡,重新被拙劣地牵动。先是双手,撑在冰冷刺骨的石板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凸显出青白的颜色,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然后,是左腿,试图曲起,支撑起身体的重量。膝盖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声,第一次尝试,身体猛地一晃,失去平衡,险些重新瘫软下去,砸回那令人作呕的尘埃里。

她停住了,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片空洞的灰败里,被强行注入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清醒”。那不是希望的光,而是将最后一丝人性情感死死封冻后,露出的、冰冷而坚硬的求生本能。

下唇传来尖锐的刺痛和腥甜——她不知何时已将它咬破。借着这股真实的、属于肉体痛感的刺激,她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闷哼,腰部猛地发力!

这一次,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世界在眼前旋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踉跄着,本能地伸手,扶住身旁冰凉粗糙的宫墙。那触感坚硬、粗粝,带着冬夜刺骨的寒,却奇迹般地让她飘忽的意识有了一丝锚点。

她就这样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垮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寒冷彻骨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仿佛刚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过了许久,那灭顶般的眩晕和颤抖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寒冷和疲惫。

不能停。她命令自己。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她开始将那垮塌的脊背,重新挺直。这个过程无比艰难,仿佛每一节脊椎都在抗议,都背负着无形的、千钧的重担。但她做到了,尽管那挺直显得如此脆弱,像一根勉强支起的芦苇,随时会在下一阵风中折断。

接下来,是整理。她抬起手,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像不属于自己。她抓住一绺散落在额前、沾着冷汗和泪水的发丝,用力地、几乎带着自虐般地,将它们别到耳后。然后是另一绺。动作粗暴,扯得头皮生疼,但她需要这疼痛。接着,她用袖子胡乱地、用力地擦过脸颊,抹去那些早已干涸板结或刚刚涌出的泪痕,直到皮肤感到火辣辣的摩擦痛感。又抬手,用力揉搓僵硬冰冷的面颊,试图揉散那些过于浓重的悲恸和绝望留下的痕迹,让肌肉恢复一点“正常”的弹性。

她做得很认真,很专注,像一个技艺生疏却不得不登台的伶人,在幕布升起前,对着模糊的铜镜,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妆容、衣饰、姿态,确保每一处细节都符合那个即将扮演的角色——那个刚刚目睹同伴蒙冤入狱、心急如焚却又必须强自镇定、忠心耿耿寻求解救之法的“冰洁”。

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掩饰的。无论她如何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凝聚目光,那双眼眸深处,那片被彻底掏空后的灰败,和那萦绕不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如同烙印,顽固地留存着。那是被生生剜去一部分灵魂后留下的空洞伤口,短时间内,任何粉饰都无法填补。

终于,她停下了动作。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冬夜的冷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尖锐的刺痛,也在胸腔里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迅速消散在黑暗中。

她松开了扶着墙壁的手,站直。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破碎依旧若隐若现,但整个人的姿态,已经强行被拧到了一根弦上——一根绷紧的、名为“坚强”和“镇定”的弦。她甚至刻意调整了肩膀的角度,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瑟缩,下巴微微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目光投向前往诏狱方向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长廊。

那里,关押着她刚刚亲手(尽管是被迫,但这改变不了结果)推入绝境的两个人。也是她现在,必须回去面对,并且要继续“完美演绎”忠诚与关切的对象。

没有犹豫,或者说,她不敢犹豫。毒发的幻痛和弟弟模糊的面容在脑海中交替闪现,如同驱赶牲畜的鞭子,抽打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她迈开了脚步。第一步,虚浮踉跄,仿佛踩在棉花上。第二步,稍稳。第三步,更快一些……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步伐的节奏和幅度。渐渐地,那步伐变得稳定,甚至带上了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那个干练果决、惯于在风浪中掌舵的女航海家应有的、略显急促但目标明确的坚定。她挺起单薄的胸膛,目视前方浓稠的黑暗,仿佛那里不是通往监狱和更多痛苦的道路,而是她必须履行的、沉重的使命。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向前一步,脚下传来的不是石板路的坚硬,而是自己尊严和良知碎裂的尖锐刺痛。每靠近诏狱那黑暗轮廓一分,心口那条无形的毒链就收紧一寸,勒得她几乎窒息。弟弟年幼时飞扬的笑脸与蚀骨噬心散发作时那非人的痛苦幻象,如同冰与火的毒藤,交织缠绕,反复灼烧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

但她必须去,必须回到刘杰和梓琪身边。必须“不会漏出破绽”。这是交易,是她用灵魂和余生换来的、悬在深渊之上的绳索。也是赎罪,尽管这赎罪本身,就是更深重的罪孽。身影,逐渐被前方更深的黑暗吞噬。刻意放稳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宫道上有节奏地回响着。

咚。咚。咚。

一声,一声。

敲打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也敲打在她自己那条再也无法回头、遍布荆棘与毒刺的、通往地狱的心路上。

那背影,挺得笔直。

却仿佛背负着整个黑夜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