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观风殿前夜(1/2)
冰洁的坦白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圈圈扩散的涟漪,最终在诏狱厚重的死寂中,归于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关于刘权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短暂地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梓琪没有戳破,冰洁也死死压回心底。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同盟,在黑暗与猜疑的缝隙中艰难维系。
时间在滴水声中缓慢爬行,每一滴都像是生命的倒计时。就在梓琪以为这一夜将在无声的煎熬中耗尽时——
“梓琪姐。”
冰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颤抖。她没有看梓琪,而是死死盯着对面污迹斑斑的石壁,仿佛那上面刻着她命运的谶语。
“明天……明天皇上要在观风殿,接见那些烧图纸、查抄巡洋相关产业的人。”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顾明远说是为了……‘填补军费亏空’,表彰他们‘体恤国难’。”
梓琪的心猛地一沉。观风殿!那是皇帝非正式接见近臣、听取特殊汇报的地方,比正式的朝会更具私密性,也意味着……更难闯进去,但一旦进入,或许能有更直接的对话机会。
冰洁的声音继续,带着冰冷的绝望:“他还说……明日午时三刻,就要把你,还有刘杰,一起在菜市口……杀头示众,以儆效尤,震慑那些还心怀远洋、不遵新策的人。”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也是行刑的时辰。顾明远不仅要杀她,还要选在这个时间,用最公开、最羞辱的方式,彻底斩断她与这个时代最后一丝可能的联系,用她的血,来“祭旗”,来巩固他那套“内敛收缩”的国策。
“顾明远……他明天会去观风殿。他也想……带我一起去。”冰洁的呼吸急促起来,充满了恐惧与屈辱,“他让我去‘见证’,见证他是如何一步步实现‘抱负’,如何让大明‘回归正轨’……也见证你的……末路。”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梓琪,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但也燃烧着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梓琪姐,如果……如果明天,你能有机会见到皇上,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有一句话的机会……或许……或许还能有转机?朱棣……皇上他毕竟不是昏君,他只是被蒙蔽了!”
她扑到栅栏边,脏污的手指紧紧扣着铁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明日午时三刻前,观风殿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但一定……一定不能说是从我这里知道的!特别是顾大人……不,顾明远!如果他知道了,我……我会死无葬身之地!我弟弟也……也肯定活不成!求你了,梓琪姐!”
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但眼神里的那点光却没有熄灭,那是她在绝境中,押上自己和弟弟渺茫生机的、最后的赌注。
梓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击着耳膜,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下,暗流开始汹涌。
明天!午时三刻!观风殿!
时间紧迫到令人窒息。顾明远显然已经安排好了所有步骤:观风殿的“表彰大会”是向朱棣和朝臣展示“新政成果”,巩固舆论;而午时三刻的处决,则是用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清除她这个“历史异数”,为他的“修正”画上血腥的句号。
带冰洁去“见证”,既是炫耀,也是进一步的操控和威慑,更是彻底斩断冰洁任何其他念想的残酷仪式。
机会与悬崖,只有一线之隔。
观风殿的接见,是她唯一可能接触到朱棣的机会。但如何从这诏狱深处,去到那宫禁森严的观风殿?如何突破顾明远的层层布防,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朱棣说出关键的话?而且,必须在午时三刻之前!
梓琪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所有的线索、人物、力量,如同散乱的棋子,在她脑海中飞速排列组合。
冰洁的情报是关键。但她不能直接利用这个情报,否则冰洁立刻会暴露。
必须让顾明远“主动”带她去观风殿,或者至少,让她“有机会”出现在那里。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顾明远自信,自负,喜欢掌控一切,喜欢欣赏对手的绝望。他明天去观风殿,是为了享受胜利,为了在朱棣面前巩固自己的地位,也为了彻底碾碎她的希望。
那么,就给他一个“展示胜利”、“彻底碾碎希望”的机会。
梓琪缓缓抬起头,看向惊恐万状、却又满怀期待的冰洁。她的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已经穿透了牢狱的石墙,看到了明日那场决定生死、也决定历史走向的会面。
“冰洁,”梓琪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提供的情报,很重要。你的恐惧,我明白。”
冰洁紧张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
“明天,顾明远带你去观风殿,你照常去。”梓琪一字一句地吩咐,“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只要看,只要听。尤其注意朱棣的神情,注意顾明远和朱棣之间的每一个细微互动,注意任何关于下西洋、关于海图、关于宝船的只言片语。然后,牢牢记住。”
“至于我如何见到皇上……”梓琪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我自有办法。你不必知道细节,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你只需要记住,无论明天发生什么,保住你自己的命,等你弟弟的消息。如果……如果我真有机会扭转什么,我会查你弟弟的下落,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这不是空头许诺。如果她能破局,恢复力量,借助山河社稷图乃至可能争取到的朱棣的力量,调查冰封的下落并非完全不可能。
冰洁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用力点头,几乎要将脖子点断:“我记住了!梓琪姐,你……你一定要小心!顾明远他……他明天一定会格外警惕!”
“我知道。”梓琪重新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要积蓄最后的力量,“你也小心。记住,恐惧可以演,但求生的本能不要忘。如果……如果事不可为,自己先逃,活下去,才有以后。”
冰洁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蜷缩回角落,将脸深深埋起,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无声耸动。
梓琪不再言语。她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入与胸口那枚暗淡残片的微弱联系中。
她要让顾明远“亲自”把她带到朱棣面前。她要在顾明远最志得意满的时刻,用这枚记录着真实历史、承载着朱棣霸王雄心与郑和信念的残片,去撞击那颗被逆时珏蒙蔽的帝王之心。
唤醒记忆,点亮残片,冲破封锁。
然后,让顾明远看看,被篡改的历史,究竟有多么不甘湮灭。
夜色,在诏狱外渐渐稀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悄然退去。而一场关乎生死、信念与历史走向的风暴,已然在紫禁城的晨雾中,缓缓凝聚。梓琪的指尖,轻轻拂过残片冰冷的表面。
“明天……”她无声地低语。“该做个了断了。”
冰洁的最后一句恳求还在潮湿的空气中颤动,带着濒死般的喘息。就在梓琪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正准备将全部心神沉入如何利用明日那唯一、残酷的机会时——
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极其轻微的声音。
冰洁没有抬起头,依旧蜷缩在角落,脸埋在臂弯里,仿佛刚才那番豁出性命的吐露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但她的一只手,却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隐蔽地从破烂的衣襟内里,摸索着什么。
梓琪的目光瞬间锁定。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决绝,仿佛在触碰烙铁,又像在抓取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冰洁摸到了。她紧紧攥着拳,指缝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诏狱晦暗的光泽一闪而过。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手臂却以一种别扭而小心的角度,从栅栏下方的缝隙,极其缓慢地伸了过来。
拳头停在半空,颤抖得厉害。她依旧没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梓琪耳膜上:
“梓琪姐……这、这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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