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观风殿前夜(2/2)
她的拳头,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松开。
掌心躺着的,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质地温润,即使在诏狱这般污浊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玉质上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纹路——那纹路并非寻常的吉祥图案,而是繁复、古奥,隐隐勾勒出山河轮廓、星辰轨迹的式样。梓琪瞳孔骤缩,这纹路她太熟悉了,与她脑海中烙印的山河社稷图残片的某些局部,惊人地相似!
但这玉佩并非残片本身,它更像是一件……拙劣却神似的仿制品。不,不止是仿制,玉佩中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晕在缓缓流转,那光晕中透出的气息……梓琪的心猛地一跳。
是父亲喻伟民的法力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但那独特的、带着时空特有疏离与磅礴感的波动,她绝不会认错!正是这股力量,曾在她幼时修炼出错、险些灵力逆冲时护住她心脉,也曾在她第一次尝试穿越时空、险些被乱流撕碎时将她拉回。这气息霸道、晦涩,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守护意味。
“这……”梓琪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这是……山河社稷图残片的……仿制品。”冰洁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痛苦与挣扎,仿佛交出这玉佩本身就在承受巨大的反噬或恐惧,“是……是你父亲喻伟民,很久以前……交给我的。他说……关键时候,或许能保命,能……穿越险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在上面……加注了他自己的法力。好几次……我差点被顾明远的人发现,差点死在时空乱流里,差点被其他势力的追杀者堵住……都是它,这玉佩里的力量,突然被激发,带我……逢凶化吉,逃出生天。”
冰洁终于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只红肿不堪、却燃烧着最后一点光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梓琪:“我知道……你现在灵力全无,被逆时珏压得死死的。你父亲……他的法力,高深莫测,我见识过……或许……或许这玉佩里残余的一点力量,能帮你……抵抗一下逆时珏的封印?哪怕……哪怕只让你恢复一丝一毫的灵力,哪怕只能支撑一刹那!”
她的泪水再次无声滚落,混着脸上的污迹,冲出道道沟壑:“顾明远把我关进来前……搜过身,但他……他没发现这个。这玉佩,好像只有用特别的方法,或者……在特定的人手里,才会显现异常。我一直贴身藏着,用最后一点微末法力死死掩盖它的气息……我本来……我本来想留着它,作为最后保命,或者……找我弟弟的最后希望……”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但握着玉佩的手,却异常坚定地,又往前递了递:“可现在……来不及了。明天……明天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梓琪姐,我……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个了。我……我不知道你父亲到底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这玉佩有没有别的……别的什么算计。但我把它给你。”
“你父亲的力量……或许……或许真的能对抗逆时珏。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玉佩静静躺在冰洁污浊却摊开的掌心,那点暗金色的微光微弱地闪烁着,如同黑夜尽头,遥远天际将明未明时,第一缕挣扎着要穿透厚重云层的曦光。它微弱,却蕴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来自喻伟民的磅礴气息,与这诏狱中无处不在的、顾明远逆时珏的阴冷压制之力,隐隐形成对抗。
梓琪看着那枚玉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父亲给的?仿制山河社稷图残片的玉佩?还加注了法力,多次救过冰洁?
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早就料到冰洁会遭遇危险?早就为此做了准备?他甚至知道山河社稷图残片的存在和形态?这仿制品……是单纯的护身符,还是另有深意的监视或引导?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瞬间涌上心头。喻伟民的谋划从来深不见底,每一步都可能藏着十步后的杀机。这玉佩,是救命稻草,还是更致命的陷阱?
然而——
冰洁眼中那孤注一掷的、几乎燃烧生命的决绝,不是假的。她对这玉佩的珍视和交出时的不舍与痛苦,也不是假的。更重要的是,玉佩上那属于喻伟民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法力波动,与逆时珏的压制之力隐隐对抗的感觉……也不是假的。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任何一丝可能撬动局面的异种力量,都可能是决定生死的砝码。
梓琪没有立刻去接。她凝视着冰洁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肃穆:“冰洁,你想清楚了?这可能是你最后保命的东西。给了我,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如果我父亲在这上面……”
“我想清楚了!”冰洁打断她,眼神异常明亮,那是将所有恐惧、犹豫、算计都焚烧殆尽后,剩下的最纯粹的东西,“没有明天,我留着它也没用!如果……如果你明天失败了,顾明远不会放过我,喻伟民……喻伟民那边更不会!这玉佩,保不住我的命!但如果……如果它能帮你创造一丝机会,哪怕只是一丝……值得!”
她惨然一笑:“至于你父亲……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这玉佩里的力量,救过我。现在,我只希望它能帮你。梓琪姐,我背叛过你,我罪该万死。这是我……唯一能赎罪的方式。求你……收下它。试试看!”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哀求。
牢房里死寂无声,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和那玉佩中心微弱光晕流转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如同远古心跳般的低沉嗡鸣。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距离明天的观风殿和午时三刻更近一步。
梓琪终于,缓缓地,伸出了手。她的指尖触碰到玉佩。温润的玉石触感下,是那点暗金光晕传来的、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意,以及其中蕴含的、属于喻伟民的、浩渺如星空的时空之力。这股力量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就如同水滴渗入干涸的大地,与她体内被逆时珏死死压制的、源于山河社稷图本源的灵力,产生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嗡——
玉佩轻轻一震,那暗金光晕似乎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顽强地抵抗着诏狱中无处不在的阴冷压制。
有效!真的有效!
梓琪的心跳猛地加速。她不再犹豫,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顺着掌心劳宫穴,艰难却执着地涌入她枯竭的经脉,所过之处,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逆时珏的冰冷滞涩感,似乎被稍稍驱散了一丝,虽然远未到恢复灵力的程度,却让她沉重如铅的身体和精神,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细微的松动!
就像在绝对封冻的冰层下,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水流开始重新涌动的声音。
希望!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冰洁看着梓琪握住玉佩后,眼中骤然闪过的一丝亮光,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下去,脸上却露出一个混合着释然、绝望和最后期冀的复杂表情。
“梓琪姐……”她用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一切……小心。不要……相信你父亲,也不要……完全相信这玉佩。但……用它!活下去!”
说完,她彻底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耗尽了生命最后的光亮。
梓琪紧紧攥着掌心的玉佩,那点微光透过指缝渗出,在这绝望的黑暗牢狱中,犹如一颗倔强的星辰。
父亲的力量,冰洁的托付,残片的低语,明日的死局……
所有的线,在此刻,因为这枚突然出现的玉佩,缠绕、交织、绷紧。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与那枚黯淡的第七残片放在一起。残片似乎感应到了同源却不同性质的时空之力,那黯淡的光芒,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梓琪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这枚突如其来的玉佩,尝试引导其中那微弱却精纯的、属于喻伟民的时空法力,去沟通、去温养、去试图唤醒胸口那枚记录着真实历史的山河社稷图残片。
同时,一个更大胆、更精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飞速成型。
明日观风殿,午时三刻。
她不仅要去,还要带着父亲的力量,带着冰洁最后的赌注,带着残片不甘湮灭的意志,去直面顾明远,去撞击朱棣被蒙蔽的心。
夜色,即将褪尽。黎明前的寒风,穿过诏狱高窗,发出凄厉的呜咽。而一颗微弱的星火,已在最深的黑暗里,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