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做敌人(2/2)
也好。
总好过,那令人窒息的、带着血色的亏欠与牵连。
视线彻底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甬道尽头,父亲那裹挟着滔天怒意和冰冷杀机的身影,正疾速而来的模糊轮廓。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出奇的平静。
这样……也好。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轰鸣与碎石崩落声中,连最后一点灵力波动的余韵,也被更汹涌而来的、属于顾明远的冰冷威压所吞噬。
死寂。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比“养魂液”的冰冷更刺骨,比黑暗更深沉。
小满依旧靠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梓琪那件带着血腥和尘沙气息的外袍松松垮垮地裹着她,残留着一点点不属于她的、微弱的体温。那点温度,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都刺痛起来。
敌人。她说出口了。用尽最后力气,将这两个淬了冰、淬了毒的字,狠狠掷在梓琪脸上,也狠狠砸在自己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身体里,那因强行脱离“养魂液”和伤势全面爆发带来的剧痛,此刻如同千万把钝刀,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她的五脏六腑,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味,灼烧着喉咙。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向心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贴近。
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那片无声的、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酸楚。
敌人……?哈。
冰冷的石壁硌着她的脊骨,她却感觉不到。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和黑暗中不断闪回的、破碎的光影碎片。
第一次见面。
不是在什么正式的场合,也不是在顾家那令人窒息的宴会上。是在山庄偏僻角落的藏书楼外,一个阳光被重重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午后。她刚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只是走路时裙摆拂落了一瓣残花),被刘权用那种看似恭敬、实则冰冷刺骨的眼神“提醒”了规矩,心里憋着无处可说的委屈和恐惧,躲在廊柱后的阴影里,悄悄抹眼泪。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梓琪穿着样式简单、甚至有些旧的青衣,独自一人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将落未落的残蕊。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孤独。那不是顾家人脸上常见的、带着面具的温雅或倨傲,也不是仆役们的麻木卑微,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疏离,眼底深处,却有着一种小满看不懂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幽邃。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古画,周身却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所有喧嚣与窥探。
小满看得呆了,连哭泣都忘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父亲是深不可测的威严,刘权是谄媚下的冰冷,其他“兄弟姐妹”是精致的虚伪或愚蠢的傲慢。而这个陌生女子,像一阵误入锦绣牢笼的、带着山野清冽气息的风。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梓琪忽然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小满心里一慌,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下意识想躲,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她以为会看到不悦,看到漠然,或者像父亲那样深不见底的审视。
但梓琪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她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极其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没有询问,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一个简单的、近乎本能的示意,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偶然同路的、无需在意的存在。
可就在那一瞬间,小满心里那堵因为恐惧和委屈筑起的高墙,仿佛被那平淡无波的目光,轻轻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这样“看见”她,又不带着任何附加的意味。原来,不是所有的目光,都带着重量和算计。
那一巴掌。是在不久后一次无聊的家宴上。周野,自己的男朋友,那个仗着周天权宠爱、总喜欢用下流眼神打量她、说些似是而非混账话的“兄长”,又在席间借着酒意,用只有他们这一桌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了句极其龌龊的调侃。周围几个惯会逢迎的旁支子弟发出压抑的、心照不宣的低笑。小满当然记得,在和父亲相认前,自己只是顾明远为了拿捏四大世家,养在身边的一条母狗。而起初周野对自己还算不错,在得知自己的另一面后,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面孔。
小满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发作。在顾家,她这个“备受宠爱”的女儿,在某些人眼里,和一件精致易碎的摆设、一个可供意淫的符号,并无区别。她若反抗,除了引来父亲不痛不痒的几句呵斥(或许那呵斥还是对着周野,但眼神里的冰冷是对她的),不会有任何改变,只会让自己沦为更大的笑柄。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面前精致的菜肴,胃里翻江倒海,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破了那令人作呕的低笑和暧昧气氛。
整个偏厅瞬间死寂。
小满猛地抬头,看到周野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掌印。而梓琪,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和周野之间,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青竹。
她只看到梓琪的侧影,看到她收回的手,看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锥,直直刺向周野。
“管好你的嘴。”梓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偏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冽的寒意,“顾家的宴席,不是市井泼皮撒野的地方。”
周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指着梓琪:“你!你算什么东西!竟敢……”
“我算什么东西,轮不到你置喙。”梓琪打断他,甚至往前踏了半步,明明周野身形更高大,气势却瞬间被压了下去,“再让我听到半句不干不净,下次就不是一巴掌了。”
那一刻,小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跳,随即疯狂擂动起来。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并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看着周野在梓琪冰冷的目光下最终悻悻闭嘴、眼神怨毒却不敢再言,看着周围那些旁支子弟惊疑不定、纷纷低下头的样子……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眼眶的堤坝,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了震惊、感激、以及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战栗的温暖和……安全感。
有人,为她出手了。不计后果,不问缘由,只是因为听到了那句肮脏的话,看到了她的难堪。
那一巴掌,扇在周野脸上,却像一道凌厉的光,劈开了她世界里经年累月的、令人窒息的阴霾,让她在冰冷华丽的囚笼里,第一次呼吸到了带着血性、带着温度的空气。
重伤后的探望。那是后来,梓琪和新月因为某些事(她后来隐约知道和噬心咒、和任务有关)爆发了激烈的冲突,甚至动了手。梓琪受了很重的伤,听说差点伤及根本。新月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山庄里流言蜚语暗涌,下人们窃窃私语,父亲似乎也动了些真怒,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满很害怕。她害怕梓琪的伤势,害怕父亲会因此迁怒,更害怕……害怕那个短暂给予过她一丝温暖和庇护的人,会像流星一样,在顾家这片深潭里陨落、消失。
那几天,她吃不下睡不着,夜里总是被噩梦惊醒,梦里是梓琪满身是血、倒在地上、父亲站在旁边冷笑的画面。她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去探望,那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可能对梓琪、对自己都更不利。可心里那点焦灼和担忧,像野草一样疯长。
然后,在一个深夜,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如鼓,再也无法入睡,只好蜷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发呆。
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叩窗声响起。
她吓了一跳,浑身绷紧,警惕地看向窗户。
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贴在窗纸上,隔着薄薄的绢纱,轮廓模糊,但小满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梓琪!
她心跳得更快了,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窗边,手忙脚乱地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夜风寒凉,梓琪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气息也有些微弱不稳,显然伤势未愈。但她站在那里,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对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却奇异地安抚了小满慌乱的心。
“吵醒你了?”梓琪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沙哑。
小满连忙摇头,想说“没有”,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气音。她看着梓琪苍白的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事。”梓琪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和担忧,语气温和了些,“伤不重,养几天就好。倒是你,”她看着小满惊魂未定的脸和眼下的青黑,“听说你这几天都没睡好?”
小满咬着唇,点了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想问和新月姐姐怎么了,想问父亲有没有为难她……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剩哽咽。
“别怕。”梓琪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隔着窗户,轻声说,“我就在这里,不会有事。你也要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顾家……没那么容易倒下,我们也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安神的香囊,我自己配的,味道不重,放在枕边。”梓琪说,“睡吧。我看着你。”
小满握着那个还带着梓琪体温的、散发着淡淡清苦药草香的小香囊,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重重点头,想说“谢谢”,想说“你也要保重”,却只是哭。
梓琪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外,月色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直到小满哭得累了,迷迷糊糊靠着窗棂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似乎又停留了片刻,才悄然离去。
那一晚,或许是香囊的作用,或许是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伤着,却还记挂着自己是否安睡,小满自那场冲突后,第一次没有从噩梦中惊醒,沉沉地睡到了天亮。醒来时,枕边放着那个小小的香囊,窗外的晨光正好。
……
回忆如同淬了蜜的毒针,一针一针刺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那些短暂得如同偷来的时光,那些细微得几乎微不足道的温暖,此刻在冰冷绝望的现实映衬下,变得如此清晰,如此滚烫,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她想起梓琪在幻境中毫不犹豫拉住她的手,想起她在地牢外隔着栅栏递来的那个安抚的眼神,想起她即使自身难保,在逃出山庄前,仍回头望向观星阁方向时那复杂的一瞥……
她想起了刚才,梓琪看到她这副模样时,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痛惜,和那份沉重的、让她几乎无法承受的复杂情感。
她也想起了自己体内那与梓琪灵力隐隐的排斥感,想起了五大阴女之间无法更改的、同源相斥的命运,想起了自己身上流淌的、属于顾家的、肮脏的血脉,想起了父亲那深不见底的算计和掌控……
“敌人……”
小满无声地翕动着嘴唇,重复着这两个字。冰冷的液体,终于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脸颊上未干的血污和“养魂液”的粘腻,悄无声息地滴落,没入身下冰冷的石地,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心像是在滴泪,不,是在淌血。一滴一滴,冰冷而滚烫,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自嘲。
她有什么资格去回忆那些温暖?她这副残破的、从出生起就带着原罪的身体,她这愚蠢的、被父亲玩弄于股掌的人生,她这自以为是的、最终将朋友引入绝境的“帮助”……她连累了她,害了她,到最后,却要用这样冷酷的方式,将她推开。
因为不推开,还能怎样呢?
跟她走?以这副残破之躯,成为她们逃亡路上最大的累赘?让她们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让父亲有更多借口和手段去追捕、折磨她们?
还是留在这里,继续被父亲利用,成为牵制她们、伤害她们的筹码?
不。都不行。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可能。用“敌人”这块冰,冻结她或许还残留的、不该有的期待和软弱。用这条自我选择的、通往黑暗的绝路,换她们在光的方向,走得更远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至于心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可笑的酸楚和疼痛……
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和这副躯壳一起,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慢慢腐朽吧。
“滴答。”
又是一滴冰冷的水珠,不知是血,是泪,还是残存的“养魂液”,从额发梢滴落,落在她紧紧攥着梓琪那件外袍的手背上。那手背瘦骨嶙峋,皮肤苍白泛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
她慢慢松开了手,任由那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外袍从肩头滑落,堆在冰冷的地上。就像亲手埋葬了最后一点,属于“顾小满”这个人的、微弱的温度和念想。
甬道尽头,那冰冷恐怖、带着滔天怒意的威压,已经近在咫尺。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一下,一下,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也敲打在她逐渐冰冷沉寂的心上。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冰冷湿滑的石壁,一点一点,试图让自己坐直一些。尽管每动一下,都牵扯出脏腑移位的剧痛,尽管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以这样狼狈蜷缩的姿态,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她靠着石壁,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那口气带着浓郁的血腥和尘土味道,刺得她肺部生疼。
再睁开眼时,那双刚刚还氤氲着水汽、倒映着破碎回忆的眸子,已经重新冻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空洞。所有软弱的痕迹,所有不合时宜的温度,都被她强行碾碎,封入心底最深的寒渊。
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一股熟悉的、带着血腥气味的冰冷阴影,笼罩了她。
小满没有转头,甚至没有抬眼。她只是望着甬道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凝视的东西。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而冰冷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