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借尸还魂(2/2)

第四十八章 回宫面劫

“善。”

女娲娘娘那一声空灵的应允,如同玉石轻叩,在静室内回响,也为这场冰冷而宏大的布局,落下了最后一枚定子。她指尖那枚光华流转的逆时珏,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即将启动的牵引,混沌的光晕悄然内敛,重新归于幽深,仿佛一头暂时蛰伏、只待时机便择人而噬的凶兽。

喻铁夫闻言,不再多言。他缓缓起身,藏青的长衫在静室柔和的光线下流泻出沉稳的色泽。他朝女娲娘娘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从容,目光中却已褪去了所有商议与谋算时的锐利,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仿佛方才所论的血腥淬炼、时空陷阱、离间挑拨,都不过是茶余饭后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铁夫,暂且告退。”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转身,步履从容地向着静室外行去。那身影穿过氤氲的云气与柔和的霞光,很快便消失在静室通往更深宫阙的回廊尽头,没有一丝留恋,亦无半分迟疑,仿佛他来此,当真只是为了品一盏茶,对一局棋,而后在恰当的时机,抽身离去,将接下来的舞台,全然交予此地真正的主人。

静室内,重归空寂。唯有玉几上犹自温热的茶盏,棋盘上杀机暗藏的残局,以及那枚静静置于一旁的逆时珏,无声地述说着方才那场足以搅动风云的密谈。

女娲娘娘独自端坐,并未目送喻铁夫离去。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与无尽风雪,遥遥锁定了北疆那片荒僻冰洞中,那个刚刚融合了父亲遗留的力量与真相、正处于巨大悲痛与决断边缘的少女——喻梓琪。

是时候了。

她缓缓抬起素手,指尖在身前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点柔和、纯粹、却又蕴含着不容违逆至高意志的月白光华,自她指尖绽放,如同一滴圣洁的墨汁滴入清澈的湖面,迅速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涟漪扩散之处,空间的界限变得模糊,时间的流动似乎也迟缓了一瞬。光华中心,隐约浮现出北疆冰洞内的景象——梓琪挺直的背影,新月担忧的面容,昏迷的周长海,气息不稳的陈珊,以及那枚滚落在地、已然空无一物的乌黑盒子。

女娲娘娘眸光平静无波,檀口微张,一道空灵、温和、却又带着抚平一切躁动力量的意念,如同穿越了无尽距离,无视了任何阻隔,直接、清晰地,在冰洞中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悠然响起:

“梓琪吾徒……”

这声音并非严厉的召唤,也非急迫的催促,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安抚灵魂创痛的柔和力量,瞬间抚平了洞内因真相冲击而激荡不安的气息,也让处于巨大情绪波动中的梓琪,心神猛地一震,纷乱的思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梳理,骤然清明了一瞬。

“……携新月,及汝所寻得之同伴,回宫。”

“若岚……时限将至。”

短短两句话,没有解释,没有命令的口吻,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悲悯的叹息。尤其是最后“时限将至”四字,如同一道冰冷的惊雷,瞬间劈散了梓琪心中翻腾的愧疚、悲痛与决绝,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寒刺骨的惊悸!

若岚姐姐?!

是了!她重伤垂死,魂魄将散!自己之前全部心神都被父亲的真相冲击,几乎忘记了这件迫在眉睫的生死大事!师傅(女娲娘娘)之前说过,若无救治,若岚姐姐她……

巨大的恐慌与更深的愧疚,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淹没了梓琪!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刚刚凝聚的冰冷与决绝尚未散去,却又被一层新的、更加急迫的焦虑与恐惧覆盖。她下意识地看向陈珊,又看向昏迷的周长海,最后与同样脸色剧变的新月对视一眼。

“是师尊!” 新月低呼,眼中也充满了焦急。她们都听出了女娲娘娘声音中那不容耽搁的意味。

陈珊也挣扎着想要站起,脸上血色尽褪:“若岚她……”

“走!立刻回宫!” 梓琪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瞬间做出了决定。什么谋划,什么真相,什么未来的道路,在同伴即将魂飞魄散的生死面前,都必须暂且放下!她不能,也绝不允许若岚姐姐因为自己之前的疏忽(或者说,被真相冲击的失神)而错过最后的机会!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为何女娲娘娘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她们,又为何在此刻突然召唤。是师尊一直关注着她们?还是父亲燃魂传递的信息,终究引动了某些更高层面的感应?此刻都不重要了。

“陈姨,周叔伤重,你和静姐照顾他,我和新月先……” 梓琪快速说道,试图安排。

然而,女娲娘娘的意念再次传来,依旧温和,却不容更改:

“一同带回。宫内自有疗伤之所。”

话音落下,洞内那圈月白光华涟漪骤然扩大,将洞中所有人——梓琪、新月、肖静、重伤昏迷的周长海、以及勉力支撑的陈珊,尽数笼罩其中!

下一刻,光华猛地向内一收!

冰洞内,骤然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凌乱的痕迹,空荡的乌黑盒子,以及尚未散尽的、混合了药味、血气与淡淡灵力波动的气息,证明着这里片刻之前还上演着生死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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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之巅,女娲宫。

与北疆的酷寒死寂截然不同,此地永恒流淌着圣洁的光辉与宁静的云气。然而此刻,在那座安置着若岚的偏殿之外,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要凝结出冰霜。

殿门无声开启,月白光华流转,梓琪等人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殿前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骤然的环境转换与空间传送带来的微微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梓琪的目光,便已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殿内中央那座巨大的玉台之上!

玉台之上,月白光华与氤氲生机灵气依旧笼罩,但梓琪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光华之下,那具熟悉的身躯,气息微弱到了何等令人心悸的程度!比她离开时,更加衰败,更加……接近于虚无!皮肤下暗灰色的邪气纹路,如同濒死毒虫最后的蠕动,眉心那点魂魄灵光,已然黯淡如风中残烛,明灭的间隔越来越长,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归于永恒的黑暗。

而在玉台边,那个几乎与冰冷玉石融为一体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瘦弱身影——若涵,正死死地抱着姐姐的一只手,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那冰冷的手背上,双目空洞地望着玉台上方,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两道干涸的泪痕,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混合了绝望、麻木、以及一丝濒临疯狂执念的死寂。

看到梓琪等人突然出现,若涵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梓琪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惊喜,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仿佛认命般的死寂。但梓琪却从这片死寂深处,看到了那几乎要将若涵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无声的呐喊与哀求。

“师……师尊……” 梓琪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她猛地转向静立于玉台另一侧、仿佛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女娲娘娘。女娲娘娘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月白长裙,神情无波,但梓琪却莫名感到,师尊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您……若岚姐姐她……” 梓琪声音颤抖,想要上前查看,却又不敢,生怕自己的靠近会成为压垮那最后一丝生机的稻草。

“冰魄玄晶之力,仅能再维持不到十二个时辰。” 女娲娘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且其效力正在衰减,邪气反噬随时可能加剧。若涵已决意前往北疆‘玄冰魄眼’,搏命求取玄晶,以为若岚再续七日之期。”

若涵要独自去玄冰魄眼?那个十死无生的绝地?!梓琪心脏猛地一缩,看向若涵。若涵却仿佛没听到,依旧呆呆地望着姐姐,只是抱着姐姐的手,更紧了些,指节绷得发白。

“然,冰魄玄晶终究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女娲娘娘的目光落在梓琪身上,那空灵的眸中,似乎有微光流转,“若要根除若岚体内邪气与时空裂隙之力,稳固魂魄,仍需那三味主药。生命源池石髓与阴阳还魂草,本宫已有些眉目。唯独那‘药引’……”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梓琪瞬间苍白的脸,又掠过一旁紧张屏息的新月、陈珊,最终,缓缓地,仿佛带着一丝悲悯的叹息,说道:

“梓琪,为师知你此刻心中悲痛激荡,亦知你父为你所付代价。然,救治之法,需得心甘情愿。强求不得,亦急迫不得。你可自行思量。”

自行思量……

梓琪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心甘情愿……献出心头血……救治若岚……父亲刚刚为她燃尽残魂,她刚刚才明白父亲为她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与牺牲,现在,却要她为了救另一个同伴(同样因她而卷入险境),献出可能伤及本源、甚至动摇根基的心头血?

这选择,何其残酷!何其讽刺!

一边是刚刚知晓的、沉重到令她窒息的父爱牺牲,是她对父亲的愧疚与刚刚萌发的、想要为其讨回公道、完成遗志的决心。另一边,是朝夕相处、情同姐妹、此刻正因她(间接)而命悬一线、等待救赎的若岚,以及旁边那个仿佛灵魂都已随姐姐死去的若涵。

她该如何选?她能怎么选?

巨大的痛苦与撕裂感,几乎要将梓琪生生扯成两半!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能勉强维持一丝清醒,不让那灭顶般的情绪将自己彻底吞噬。

新月紧紧握住梓琪冰冷颤抖的手,眼中充满了同样的痛苦与无力。陈珊也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被女娲娘娘一个清淡的眼神止住。

就在这时,女娲娘娘仿佛看穿了梓琪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挣扎,再次缓缓开口,声音依旧空灵,却似乎……为这绝望的死局,投下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却足以让人抓住的“光”:

“梓琪,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大道亦不全然绝人之路。除却‘心头精血’此等最稳妥之法,若有无上毅力与机缘,或许……尚有他途可循,能为若岚,争取更多生机,亦为你……留出思量与准备的时间。”

他途?

梓琪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住女娲娘娘:“师尊!是何他途?!无论多难,多危险,弟子都愿意一试!”

女娲娘娘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那混合了绝望、希冀、疯狂与决绝的光芒,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

“三国,夷陵。当年那场焚天煮海、伏尸百万的烈焰战场,历经岁月沉淀与无尽怨气淬炼,于至死至灭之地,或有一丝渺茫机缘,可孕育出一种逆转生死、于灰烬中重燃的天地奇珍——‘烬火生莲’。”

“此物至阳至烈,蕴含不可思议之造化生机。若以特殊法门调和,以其阳火,或可激发若岚体内被冰魄玄晶封存之生机,强行拔除部分邪气,效果或比冰魄玄晶更佳,甚而……可多延数倍之时日,大大增加寻得‘心甘情愿’药引之机会。”

烬火生莲?夷陵战场?

梓琪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丝希望!哪怕这希望听起来如此渺茫,如此凶险,但终究是希望!是不用立刻让她在心碎与愧疚中做出献出心头血这个两难抉择的希望!是为若岚姐姐争取更多生机的可能!

“弟子愿往!求师尊指点!弟子立刻前往夷陵,为若岚姐姐寻来‘烬火生莲’!” 梓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嘶声恳求。只要能救若岚,只要能暂时避开那残酷的选择,哪怕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她也要去闯一闯!

女娲娘娘垂眸,看着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却目光炽烈的梓琪,又瞥了一眼旁边玉台上气息奄奄的若岚,以及呆若木鸡的若涵,空灵的眸底深处,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难明的幽光,一闪而逝。

“痴儿……”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中似乎包含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旋即,她缓缓抬手,一点月白光华自她指尖飞出,没入梓琪眉心。

“此乃夷陵古战场之时空坐标,及‘烬火生莲’可能显现之征兆与采摘法门。然,彼处时空紊乱,怨气冲天,杀劫遍地,更有古战场残留之英魂厉魄、地脉戾气,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你……当真要去?”

梓琪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中却已燃烧起不顾一切的决绝火焰:

“弟子,万死不悔!”

“好。” 女娲娘娘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静心凝神,为师送你一程。”

月白光华再次大盛,将梓琪笼罩。新月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推开。

“梓琪!小心!” 陈珊也嘶声喊道。

梓琪最后看了一眼玉台上生命垂危的若岚,看了一眼呆滞的若涵,又深深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新月和陈珊,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然后,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浩瀚的空间之力将自己包裹、拉扯……

光华一闪,梓琪的身影,已然从殿中消失。

偏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玉台上若岚微弱的呼吸,以及若涵压抑到极致的、仿佛灵魂破碎的抽泣。

新月踉跄一步,脸色惨白。陈珊紧紧攥着拳,眼中魔气与担忧交织。

女娲娘娘静立原地,望着梓琪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良久,她才缓缓转身,望向殿外那无垠的、仿佛永远宁静祥和的云海霞光,空灵的眸中,倒映着亘古的苍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一场以“救治”为名,以“烈火”为炉的淬炼,已然开启。

而被送往那片焚天火海的少女,对此行的真正凶险与背后那环环相扣的冰冷算计,尚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