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沙陀人离开之后(2/2)

“艾赛德少爷。”黎拉恰到好处地开口,像是替这份微妙的停顿按下了继续的按钮。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处理事务时特有的果断与分寸,“礼堂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请您尽快随我过去吧。夫人正在等您。”

说完,黎拉并未再给众人继续发散猜测的时间,转而看向一旁早已候着的几名仆役,语调立刻变得清晰而利落,像换了一把声音。

“按刚才商量好的安排,”黎拉吩咐道,“把夫人们送去村子里的空房子,先帮她们安顿下来。行李一并带过去,动作快一些,别怠慢了。”

“村子里……有很多空房子?”李漓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庄园,又看向黎拉,眉头微微一动,“还有,为什么我的这些夫人们,不直接住在庄园里?”这个问题并不尖锐,却带着李漓一贯的警惕。

“您放心,艾赛德少爷。”黎拉立刻应道,显然早已预料到会被问起,“村子就在庄园后面那座小山坡的另一侧,是一处坞堡,防御完备,同样安全。而且,村子与庄园之间有好几条地道相连,来去都很方便,紧急情况下也能迅速互通。”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没有刻意回避现实。

“自从十字军到了这一带,有点积蓄的人家几乎都跑光了。”黎拉继续说道,“留下来的房子,自然就空出来不少。当然,那些土地和房屋,本来就都是巴尔卡特家族的产业,如今只是暂时有人住进去,并不复杂。”

黎拉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语气多了几分谨慎而周全的考虑:“其他女眷一并住进庄园里,总归不太合适,也容易引人议论。不过您放心,夫人已经交代过,她们的伙食、日常所需,一应由庄园负责,不会有任何怠慢。”

李漓听完,沉默了一瞬。那并不是犹豫不决的迟疑,而更像是一种迅速而安静的权衡——把局势、代价、人与人之间尚未说出口的期待,一并在心里过了一遍。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走吧,带路,黎拉。”李漓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像是把某个尚未成形的判断暂时收拢进胸腔。

转身之前,李漓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自觉聚在一起的女眷们。

她们站得并不凌乱,却也谈不上整齐,只是下意识地靠拢在熟悉的人身边。有人把手拢在袖中,有人轻轻按着同伴的手背,动作细小,却彼此心照不宣。李漓的目光在她们脸上略作停留,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柔缓——像是在确认她们是否真的听懂了,也像是在向自己确认,这一步是否仍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就按她说的,先这样吧。”他说,声音放轻了几分,“你们跟他们过去,很快就能安顿好的。”

女眷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问什么。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声应了一句,还有人只是抿紧嘴角,却终究没有提出异议。她们并非全然放心,却都清楚——在眼下这个阶段,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选择。短暂的静默像一块湿布,压在空气里。

“我想学骑马!最好,明天就能让我学!”伊什塔尔忽然开口,语调刻意拔高了一点,像是怕这份沉重再多停留一瞬,“在这个世界里,不会骑马也太吃亏了吧?”这句话来得突兀,却正好落在缝隙里。

“对!”托戈拉立刻接了上来,顺势把话题往前推,“学骑马。在这里,不会骑马,根本不配称为战士!”她转头看向李漓,语气一下子变得务实起来,“主人,不如让夫人安排些人,教大家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也好谋生。”

空气里的紧绷感被这一来一回慢慢松开。

黎拉也适时开口,语气依旧稳妥,却多了几分顺水推舟的意味:“艾赛德少爷,只要您亲自和夫人提这件事,我想夫人会答应的。”

李漓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李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近乎自嘲的清醒,“来到旧世界,她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没时间让人胡思乱想。”这话说得不重,却落得很实。

很快,女眷们脸上的紧绷开始松动。有人低声交谈起来,有人已经在讨论“谁先学”“去哪儿学”,那股原本悬在心口的阴影,被一点点挪开了。于是,她们在仆役的引导下,沿着通往村子的道路离开了庄园。裙摆掠过碎石地面的声响渐渐拉长、稀薄,最终被风声与树影吞没。脚步声消失后,庄园里重新回归了一种克制而清晰的安静,仿佛刚才那一刻的犹疑与不安,已经被妥善安放在了身后。

蓓赫纳兹与赫利一左一右,依旧保持着那种不动声色却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她们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始终与李漓保持在最合适的半步之内——既不显护卫的刻意,也不允许任何人轻易插入这条线。她们的目光并不四处游移,却对每一次回声的变化、每一道阴影的移动都心中有数。那不是表演出来的警觉,而是长期在危险中行走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在黎拉的引领下,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石拱之间的空间逐渐收紧,光线也随之变得柔和而深沉。日光被层层拦截,只留下被石壁反射过的余辉,像一层被驯服的亮度。脚步声在石地上回荡,被反复折叠、拉长,又在转角处突然断开,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来者:这里并非日常起居之所,而是被时间与仪式一同打磨过的空间。

最终,他们踏入了庄园深处的礼堂。礼堂并不宽阔,却显得格外古老。高挑的拱顶由深色石材垒成,石面因岁月侵蚀而泛着微微的暗光,像是曾吸收过无数祈祷、誓言与低声的交谈,如今只剩下沉默地承载。石缝之间,嵌着早已褪色的彩釉碎片,颜色残缺,却依旧顽固地附着在那里。细看之下,仍能辨出十字与星形交错的纹样——那是一种属于更早年代的符号语言,混杂着海民对星辰的敬畏,与后来宗教秩序的象征。它们彼此覆盖、彼此修正,却从未被彻底抹去,像这座庄园本身一样,在层层更替中保持着自己的记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石灰与陈木混合的气味,冷而干净。这里并不欢迎喧哗,却对即将展开的谈判保持着耐心,仿佛早已见过太多类似的时刻,只是静静等待下一次权衡与抉择的落座。